第五十五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十九章 2
“江天”号炮舰静静地停在上海高昌庙基地的码头上,如同一头鲸鱼卧在水面上等待击水搏浪。它的主人、舰长陈定书和他的弟弟陈定剑凝望着它,僵持无语,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
兄弟俩坐在离炮舰不远的哨卡里喝着茉莉花茶,两个流动哨兵在离他俩不远的炮舰旁边来加巡弋。
春夜料峭,寒星几点,偶尔由江风送来的鱼腥味,提醒兄弟俩夜钓的渔船已归,时到子夜,但是话题未开。
刚才,陈定剑找到大哥,直截了当地提出协助偷运几门阿姆斯特朗大炮去广州,转交给革命党。
陈定书思索了良久,才问道:“二弟,据大哥所知,革命党已经举义多次,但是凑效甚微,而且枉死无数精英,长此以往,于国于民有利吗?”
陈定剑知道大哥暗助过广州新军起义,有权对此责疑,就说:“大哥,当初曾文正公与长毛交手屡屡战败,属下代写奏折,他发现有‘屡败屡败’一词,欣然提笔改为‘屡败屡战’。一字之差,凸显曾文正公一身锐气,不可阻挡。事后不久,果然反败为胜,名垂青史。今日孙先生领导的革命党也是秉承一股‘屡败屡战’之精神,与朝廷较量,志在必得。”
“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听说过这句话?”
“孙文不是一般秀才,有主义,有理想,有治国方略,又有洋人的‘民主’制度为楷模,必胜无疑。”
“你认为救中国惟有孙文?”
“孙文乃集西方民主理念与中国传统精萃于一身的圣人!”
“大哥以为当今能救中国者乃袁世凯大帅。”
“大哥为何突有此想?”
“昨天去统制了办事,恰遇郑汝才世伯,偶尔交谈,茅塞顿开,深有同感。当年李中堂曾经对袁世凯有过这样的评价:‘血性忠诚,才识英敏,力持大局,独为其难’。”
“李中堂未免言之其实,太过偏颇。”
“可是两江总督刘坤一在给朝廷的密折中也有这样一段评价:‘际此时局限危,知兵文臣甚少,如袁世凯者,伏愿皇上擢以不次,俾展所长,及其年力正强,得以功名自奋,庶立尺寸之效’。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褒扬更直截了当:‘志气英锐,任事果敢,于兵事最为相宜。若使该员专意兵事,他日有所成就,必能俾益时局’!”
“大哥,纵然袁世凯是个如您所钦仰的治国能臣,可是他出卖先帝,卖主求荣,人格甚低,我视之如草芥!”陈定剑指是的戊戌政变之前夜,谭嗣同持有光绪皇帝的“朱谕”,冒险赶往法华寺密见袁世凯,要求袁世凯发起兵变。袁世凯骗敢了谭嗣同的信任,次日是旱赶赴天津,向荣禄告密。荣禄大惊,火速进京晋见慈禧太后。于是,戊戌政变发生,光绪皇帝遭囚禁瀛台,维新派横尸街口。轰轰烈烈的“百日维新”猝死于血泊中。
“二弟,郑汝才世伯告诉我的绝非如此。他说袁世凯绝无出卖谭嗣同。事实是戊戌政变发生的前一天,亲王奕勋带着两位军机大臣赶往颐和园告密,慈禧大怒,立刻赶回皇宫责骂先帝无有良心,才囚禁了他。此事发生之后,袁世凯出于自保,才赴天津向荣禄告发谭嗣同。尽管如此,袁世凯还是难逃涉嫌维新派之罪,遭闲置二年,直到山东爆发拳团之乱,才得以重新起用。只拥有七千新军的袁世凯,决不会贸然答应谭嗣同向拥有近二十万绿营兵力的荣禄发动兵变,这是兵家的大忌。更何况比袁世凯更有政治、军事实力的李鸿章和曾国藩都没有发动兵变的念头,奈何一个区区统领袁世凯呢?二弟,秀才不知兵,侈谈起义造反?这是就此罢手吧,不要连累父亲大人和三弟的前程。
“大哥,我主意已定,不容更改。我早已写下一封绝命书,存在郑安芳小姐手中,一旦有不测,请她在报上发表,声明此举乃个人主张,与父兄弟妹无涉。”
话已至此,陷入死结,兄弟俩相对无语,但又不忍遽别。
春夜凉如冷,寒风瑟缩,陈定剑不忍心让大哥陪他受冻,说:
“大哥,回舰上去吧,我也回舰上去了,另想办法。”
陈定书说:“二弟,大哥不是不帮您,是大哥认为您走的路,行不通。”
“我明白”。陈定剑起身说, “正所谓道不同,不相与谋,我走了。”
突然,陈定棋带着郑安芳急匆匆地起来。
郑安芳面无血色,说:“定剑,出大事了!”
“别慌,慢慢说。”但是陈定剑内心却如火焚。
于是,郑安芳把发生的遭陷清军包围、损失大炮的事故说了一通后,继续说:
“李沪生落水后生死不明。他身受数枪,估计遇难了。”
这个刚强的姑娘说着也潸然泪下。
陈定棋说:“二哥,天一亮,我就带上可靠的弟兄沿江去寻找。”
陈定剑道:“务必要小心!清军一定在沿江搜查,您切不可与清军发生冲突。记住,我们的重要任务是平安运出大炮。”
陈定书很惊讶,原来三弟也是革命党,自己竟然置身事外,焉有骨血情义?
陈定剑介绍道:“大哥,她就是郑世伯的千金郑安芳。”
陈定书心鼓陡地一震,侈谈袁氏救国的郑世伯的女儿竟然也是革命党!他怔坐在椅子上,动也不动。
郑安芳聪明地看出陈定书的神情异常——没有答应帮忙运大炮——就说:“定剑,大炮还剩三门,加上前一次的一门,共有四门,够让咱们革命党大发威风的了。走,另想办法去。”说着和陈定剑、陈定剑转身走了。
陈定书再也坐不住了,起身道:
“二弟,大哥答应了,不过,仅此一回!”
陈定剑闻言惊喜,和郑安芳、陈定棋一起开心地笑起来。
笑声惊落了天上的几颗寒星,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