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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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一章 3
  其实,满族皇亲代春贝勒的家族与福州海军陈定剑家族是恩怨互缚的。怨在先,恩在后;陈定剑的父亲陈世恩和子女们只知道恩,懂得怨的只有陈定剑的母亲任文娟,她将夙怨藏在九曲迥肠中。
  这一场绞肠沥血的怨恨始于二十五年前的一八八四年的中法马江海战。
  一八八四年初夏,李鸿章创办的天津水师学堂的第一届驾驶班的三十名学生毕业,其中有一名满族皇家子弟代春。八旗子弟对于学习海军兴趣不大,唯独代春崇尚欧洲各国皇家子弟以出身海军为荣的风气,致力投身海军以期报效朝廷。慈禧太后得知后,也以标榜八旗子弟并非庸才为由,认为代春“器识闳通,天资高朗”,推荐给了北洋大臣李鸿章。
  李鸿章正想期望天津水师学堂的办学质量逐渐赶上福州马尾的船政学堂,便视代春为至宝,予以呵护。代春也不负众望,寒窗五载,终以优异成绩毕业。李鸿章将大部份毕业学生派上北洋水师的“威远”号练习舰实习,而将代春等四名佼佼者派往福州马尾的福建海军“振威”号炮舰实习,以期向福州船政学堂显示天津水师学堂的实力。
  年轻的代春没有老朽的李鸿章那样心怀鬼胎,他景仰福州船政学堂是中国海军的摇篮,培养出北洋海军的一代人才:刘步蟾、邓世昌、林泰曾、叶祖珪、萨镇冰、方伯谦、杨用霖、严复等俊彦,皆是今天固守万里海疆的中流砥柱。而代春所实习的“振威”号炮舰的管驾许寿山也是福州船政学堂首届毕业生,闽县人,军级为守备(正五品武官),才三十二岁已经是福建海军的领军人物,令代春钦佩万分。他梦想,能在不远的将来,他也能当一名管带,率领一艘铁甲舰遨游海疆。
  在忙碌的实习之余,闲暇的时候,代春就觉得心头浮上思乡的孤寂。偌大的马尾军港,碰不到一个旗人,更听不到一句乡音。有一天,他从“振威”号炮舰停泊的码头走向煤栈公干,忽然听见有人说了一句悦耳的满语。他循声看去,只见一个面目姣好的姑娘挎着一盒食篮走过,用满语在招呼落在后头的一条狗跟上她。
  代春情不自禁地脱口说出一句满语,敦促那只贪玩的狗跟上它的女主人。
  姑娘闻声瞅了他一眼,双颊立刻飞上红霞,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代春不想错过机会,掉头追上去,用满语继续逗狗。没料到,那只狗听到热络的呼唤声,反而回过头向代春警觉地吠了几声。
  “阿黄,不得无礼!”那姑娘转身斥狗。狗儿立刻停止了狂吠,开始向代春摇着尾巴。
  “是我无礼了,姑娘!因为我太久没有听到有人说满语了。”代春抱歉地解释。
  “这么说你也在旗?是从京师来的吧?”听他说的一口好听的京片子,姑娘有了一种天然的亲切,不再羞涩了,落落大方地询问。
  “我是镶黄旗的,叫代春,从京师来‘振威’号兵舰实习的。”
  “真了不起,用不了多久就是管带了。”
  “姑娘这么熟悉水师,莫非家里有人吃水师饭的?”
  “奴家外公在世的时候曾经是水师营炮台的弁目,爹爹是秀才,如今在‘福星’号炮舰上当管钱粮的文案,奴家就是给他送点心去的。”任文娟说话自称“奴家”,完全是东晋战乱时中原先民迁徙到福州留下的语言余韵,如莺啭鸟鸣,令代春听了悦耳动心。
  “这么说姑娘是三江口水师旗营的?”代春到了马尾,就听说在马江对面的江口驻扎有一营水师旗营水兵。那是一七二八年雍正帝下旨建立驻守闽江口咽喉的中国第一代水兵。这些水兵祖上都是跟随努尔哈赤起兵的辽东汉人,后来编入“汉军八旗”,随顺治进关,南征北战,最后驻防北京。康熙十八年,福建耿精忠叛乱,他们又随清军入闽平乱后,便定居江口。所以代春见了这姑娘如同他乡遇故知,很亲切,两眼都炯炯有光了。
  “你说对了,奴家住在水师旗营。外公是‘汉军八旗’的,爹爹是马尾人,入赘后也跟全村的人一样都说满语。”
  “真的?全村的人都说满语吗?”
  “世世代代都说满语,不信的话,奴家可以带你去看。”
  “好哇,今天是轮我营休,我跟你去看看。”代春喜出望外,生怕姑娘因为害羞,改了主意。
  “你在这里等着,奴家去去就回来。阿黄,你留在这儿陪客人。”姑娘说完匆匆地挎着食篮走了。才走了几步又转回来,姑娘打开食篮的盖子说:“你饿了吧?吃块苏子叶饽饽。”
  代春的两眼都亮了,他太久没有吃到这种地道的旗人食品了,说:“姑娘,多谢美意,代春就不客气了。”说着拿了一块黄澄澄的饽饽张嘴就咬。
  姑娘又拿了一块饽饽塞在他手中,嫣然一笑,说:“奴家叫任文娟,满语名字叫春喜。”她说话的表情已经去掉了小家碧玉的拘谨,而多了几分北地胭脂的豪情。
  “我叫代春,你叫春喜,我们俩真有缘份!”代春说得正得意的时候,任文娟已经走了。
  代春掰了一半的苏子叶饽饽喂阿黄吃,狗儿一边摇着尾巴,一边往他的腿上亲昵地蹭着。代春摸着阿黄的脑袋说:“阿黄,你家的女主人可比王府里的格格称心多了。”
  代春十四岁那年,由于他的父亲老郡王和荣珍福晋的互相利用,就在福晋的“指婚”下,把她十七岁侄女许聘给他。又过了三年,才在他父亲抱孙心切的动机下给他办了婚礼,但是几年过去了,代春膝下依旧空空。本来就不称心的婚姻,更是藤葛丛生。
  正当代春触景生情的时候,只听见有人叫他一声。代春回头一看,正是“振威”号管驾许寿山急匆匆地走来,脸色凝重,问:“你怎么在这里逗狗玩?”代春是隐瞒了真实的身份来“振威”号实习的,目的是不让许寿山和舰上的官兵以“八旗子弟”另眼看待他,所以许寿山待他与属下一样严苛。
  “许大人,今天是轮到标下营休。”代春恭恭敬敬地解释。
  “军情紧急,营休取消。跟我速速回船!”许寿山边说边往前走。代春应了一声,不加思索地跟去。
  阿黄见代春离去,向他吠了一声,替任文娟叫屈。代春只好回头,抱歉地向它摆摆手,带着遗憾走了。
  等到任文娟拎着空食篮,怀着颤抖的春心,步履匆匆地跑回来的时候,偌大的码头上只剩下阿黄正等候她。阿黄哀哀地叫了一声,传递出长长的无奈。任文娟顿时明白了,回头看着阒无一人的码头,扃闭上情窦初开的心扉,怏怏地带着阿黄回到江边,摇着小舢板,回到江对岸的水师旗营去了。
  此时,代春已经跟随着许寿山回到了停在罗星塔下的“振威”号炮舰上,按照许寿山下达的命令做好战斗准备,将刚才与任文娟邂逅的风情月意抛在脑后,陷入了蜩螗的国事中。原来,自从一八八四年六月法军进攻谅山失败后,八月再犯基隆失利,法国远东舰队四十二艘舰艇在孤拔率领下完成了陈兵马尾港,控制闽江口,威胁福州城的军事部署,中法海战随时爆发。在马尾罗星塔江面上法军共有九艘军舰,水雷艇两艘,总排水量约一万五千吨,作战兵员一千八百三十人,火炮七十七门;福建海军共有军舰十一艘,总排水量九千七百余吨,作战兵员一千二百人,火炮四十五门。
  双方对峙的舰队不仅在吨位、轮机马力、装甲、火力上存在着明显差距,而且福建海军错误地将十一艘军舰集中在一处,形成“连樯列阵”的态势。
  许寿山面对这种危势,联合了“福星”号管驾林森林、“艺新”号管驾林承谟等五名福州籍舰长直接面见“会办福建海疆事宜”钦差大臣张佩纶,提出蒸汽战舰应与艇船、木排、哨船交错排列,首尾相接,这样“胜则可截可追,败则相援相救。”特别是在朝廷下令不许首先向法舰开火的严令约束下,更不宜把军舰集中一外挨打。这一符合实际实战的建议竟受到张佩纶的严斥。
  张佩纶以一介儒生任前敌主帅,缺乏实战经验,再加上“会办”只是个副职,不敢有所主张,反而迂腐地要求许寿山五位管驾学习韩信“背水阵”的战法,将舰队置之“死地”,使之“于死中求生,亡中求存。”所以许寿山碰了钉子返回码头才拿代春出气,代春明白了个中原委后,毫无怨言地和全舰官兵投入备战。
  这一夜——八月二十二日的晚上,马尾江面出奇得平静,民船照常来往,但是明眼人都能看清这种异乎寻常的宁静正是激战前夜的征兆。许寿山不甘心,又联合福建海军的管驾们再一次赶到船政局,向张佩纶和船政大臣何如璋面呈舰队“连樯列阵”的失误,并呈上图说,要求迅速改正,但是两位统帅置之不理,失去了扭转不利形势的最后机会。
  许寿山沮丧地返回“振威”号,向焦急等候的代春说:“火烧连船的悲剧恐怕要在马江上重演了!”
  代春义愤填膺地说:“大人,让标下去面见钦差大臣陈情!”
  许寿山一把拉住他,说:“钦差大臣已经下了严令,再有闯行辕陈情者,立斩无赦!还是留着你的小命打法国人吧!”
  代春本想说要以贝勒的身份去面见钦差大臣陈情,不料许寿山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切勿孟浪。避战求和,可是圣上的谕旨。军机处已经电告钦差大人:‘彼若不动,我亦不发’。代春,眼下唯一能做的就是敌人一有动静,我们就立即开火!”
  “是,大人!”代春眼里愤怒的火焰慢慢地熄灭了,代替的是涌满了的恨泪。他不知道是恨谁。皇上,他是不会恨的;钦差大臣张佩纶,他是不敢恨的;他只会恨他自己,为什么不是手握兵权的管驾,否则他宁可冒抗旨的天下大不韪,也要先向法国军舰开第一炮!
  然而,突然袭击、率先开炮的正是法国舰队。
  二十三日下午一点五十六分四十秒,法国舰队料定福建海军不会首先开火,在准备就绪后,全面开火。福建海军来不及起碇就被击中,几秒钟后,两艘运输舰“琛航”号和“永保”号沉没了。
  “振威”号炮舰停泊在海关附近,面对着庞然大物法国巡洋舰“德斯丹”号,代春毫不畏惧,向许寿山焦急地大叫:“大人,开火吧!”
  许寿山早就憋住怒火,不加思索地下令开炮。排水量仅五百七十吨的“振威”号用六门火炮向排水量二千二百三十六吨、十五门火炮的“德斯丹”号发起怒吼。这是福建海军最早开火的小军舰。“轰轰!”“德斯丹”号号的前甲板中弹起火,代春和官兵们雀跃欢呼。不料,法舰“凯旋”号和“费勒斯”转而配合“德斯丹”号合击“振威”号。
  面对法国三艘巡洋舰共四十七门火炮的围攻,三级炮舰“振威”号毫不畏惧地开炮还击。法舰“费勒斯”号和“德斯丹”号分别用舷炮炸穿了“振威”号的前后甲板,大火立刻漫卷整艘军舰。许寿山见轮叶被打坏,船身已不能转动,仍旧下令军舰尽力冲向“德斯丹”号,准备与敌舰同归于尽。不料,一颗炮弹在指挥台爆炸。代春抢进指挥台,只见许寿山和大副梁祖勋已经倒在血泊中身亡了。
  代春立刻代替指挥,下令继续发炮,可是军舰已失去控制,随波漂向下游,渐渐沉没。这时,代春发现浓浓的烟火中冲出一艘法国鱼雷艇向“振威”号发射了一枚鱼雷,就在“振威”号爆炸沉没的最后一刹那,他还下令开了最后一炮,击中了鱼雷艇。
  在“振威”号轰然的爆炸声中,代春被气浪抛入了江涛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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