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一章 8
马尾水师旗营的坟地上,长天蓝蓝,坟草菁菁。坟茔墓碑井井有序,坟头上飘扬着新插的白幡和纸钱。偶尔有一座坟头上挺着一簇透红的野花,点点似血,霎霎欲语,似乎是长眠地下的马江海战战死的福建海军水兵心犹未甘的倾吐。
任文娟跪在先父的坟前默默地烧着纸钱,习习的江风吹来,将烧黑的纸灰卷起来,宛如一群墨蝶在坟头上空翻飞,不舍轻易地散去。
自从四年前,任文娟带着四个孩子从刘公岛搬回福州,日子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黄海海战战败,丈夫虽然死里逃生,但是顶罪革职,枯荣迥异,故旧门生,婉拒登门,家中食指繁多,仅靠丈夫每月十五的束修,勉强维持生计。在这窘境中慨然援手的倒是任文娟娘家水师旗营的乡亲。
任文娟刚回福州的时候,就回水师旗营认祖归宗,乡亲们以为她早在马江海战中罹难了,一听说她嫁给贵为帮办管带的陈世恩,又生下三男一女,无不由衷地高兴。尤其是她的堂哥任细俤,在水师炮台当弁目,逢人便夸她好人有好报,逢年过节都到府上走动。陈家家势日蹙后,任细俤不改初衷,反而邀着水师旗营的乡亲隔三差五就来叙旧,走时便留下一大堆瓜果菜蔬,鸡鸭鱼肉,说是家乡土产,留给侄子们解馋,极尽乡谊和乡情。
今天任文娟回乡扫墓,任细俤便请了假,摇着舢板陪她来上坟。但是她心事杌陧,一言不发,任细俤也不敢多问,便坐在船头等她。原来刚才任文娟出家门的时候,碰到在门口摆摊补鞋的林水官。
林水官告诉她,适才有个从京师来的茶商在她门口踯躅了半天,还向他打听老上司陈世恩的家境近况。任文娟一听,顿觉得可疑。
丈夫遭到物议之后,无人闻问,丈夫更是闭门思过,免惹是非,何来有人打听底细?
林水官思忖道:“夫人,莫非是朝廷派人来暗访大人?就像当初两江总督张之洞大人派差官来聘请萨大人去当总炮台官一样?”
任文娟摇摇头说:“天上不会掉元宝的。你家大人跟萨大人不能相比,萨大人是留洋的栋梁,也是刘步蟾大人他们这一批英才捐躯后仅存的硕果。你家大人只是萨大人的学生,不会再有出头之日,安心补你的鞋吧!”
话虽这么说,任文娟一路上心中也忐忑不安。
北洋海军在甲午海战中全军覆没后,朝廷亡羊补牢,特向德国伏尔铿厂订制三艘穹甲巡洋舰,分别命名为“海容”、“海筹”、“海琛”,听说已经到达天津大沽口。
自甲申、甲午两次海战之后,大清海军精英几乎丧失殆尽,这么多舰船的将领员弁的配备,一时难寻适当的人选。因此朝廷网开一面,重用廉颇,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莫非那个京师来的茶商就是来稽核的上差?
任文娟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跪在父亲的坟前祈求英灵庇佑夫君解厄转运。
忽然,一把撑开的桐油纸伞遮在任文娟的头上,挡去日头,避去江风。
任文娟抬头一看,错愕得跌坐在地上。替她撑伞的人,正是憎恚填膺的代春!阔别十余载,竟又追到这里来,任文娟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代春负疚深重地说:“恕我无礼,我又让你受惊了!”说着伸手想去扶任文娟,任文娟拒绝了他的好意,已经爬起来了,冷冰冰地回答:“男女授受不亲,大人请自重。”
代春尴尬地收了纸伞,惭愧地自责道:“夫人,请容我解释,十多年的遽别,你让我好找,我别无他意,只想向夫人赔不是。”
任文娟从自己过去所受的屈辱的无底心井里拉出了一条回忆的念珠,不容代春再继续拨弄这些痛苦的珠粒,用慧剑匆匆地斩断他的绮想,说:“过去的月娟已经死了,她的儿子也夭折了,大人不必费心寻找。如今的月娟已为人妻,她的夫君就在船边等她,大人不必再苦缠,否则只能两不方便,请大人速速回京,从此,天各一方,相安无事为好。”说完了,拎起香篮急急地走了。
代春还想追去,只见穿着水师号衣的弁目任细俤已经从舢板边站起来,满脸的诧异神色,握紧了钵头大的拳头,想过来讨个道理,被任文娟用眼色制止住了。代春看着任细俤五大三粗的模样,与任文娟倒也般配,便相信了任文娟的绝情之言,只好眼睁睁地目送着她由任细俤搀扶着上船,一橹一橹地摇进遥远的遗忘及半的回忆中去。
代春心中怅惋不已,别具肝肠地回京复命,大力保荐陈世恩。于是荣禄向慈禧回奏说:“经详细稽查,该员确是久历海事,一片孤忠,在此海军人才难求之时,堪以重用。”多疑的慈禧终于放心下谕,正式让陈世恩开复革职处分,委为北洋海军穹甲巡洋舰“海星”号管带。陈世恩终于回到了朝思暮想的兵舰上。
在兵舰上,他惊喜地与萨镇冰重逢,才知道萨镇冰也被委为北洋海军帮统,协助叶祖珪统领北洋海军舰队。
从此,陈世恩追随萨镇冰和叶祖珪共同重建大清海军,使大清海军劫后复兴,并在短时期内就恢复元气,面目一新。
然而,陈世恩没有忘记恩人代春——事后经萨镇冰点破,陈世恩才恍然得知当初正是化名代秋的代春南下福州核察,大力保举,始得他重新“出山”。
而任文娟对陈世恩只字不提代春的到来,讳莫如深,不想伤害夫君的感情。
不久,修鞋匠林水官和当年“康济”号练舰的旧部,均被陈世恩一一召回麾下,重新登舰。林家的声誉之隆,顿时在三坊七巷冠绝一时。
一年后,陈世恩的大儿子陈定书以优异成绩考入烟台海军学校;两年后,二儿子陈定剑也以骄人的成绩考入福州马尾海军学校。
然而在英国留学的时候,陈定剑秘密加入了孙中山领导的同盟会。促使陈定剑参加革命党反清的直接原因是一八九四年爆发的中日甲午海战,由于清廷的腐败,没有维护制海权的理念,历经半年战事,终使排水量居世界第四、居亚洲第一的北洋海军全军覆灭。
另一个间接的原因是一八九五年十月二十六日孙中山领导的第一次广州起义。当时广东水师中最大的军舰之一“镇涛”号炮舰管带程奎光、原“广丙”号巡洋舰管带程壁光兄弟策动一部份广东水师官兵参加起义。不料期前事泄失败,被清吏逮捕,首次起义乃告失败。程奎光在狱中身心备受摧残,于一八九八年保释后不久病逝。
程壁光逃往南洋槟榔屿幸免于难。程氏海军前辈的壮举,更令当时的莘莘学子陈定剑痛定思痛,在心田中埋下了反清的火种。
参加同盟会入会的仪式是在伦敦的一家华人洗衣店里举行的。
入会的介绍人是孙中山。他只比陈定剑年长二十岁,却已经是同盟会的领袖。他个头不高,乍一看,跟普通的广东人没有什么差别,但是两眼炯炯有神,有如两道黑夜中的闪电,一下子就将陈定剑的灵魂摄住了,大概这就是领袖的人格魅力,吸引着无数的追随者去赴汤蹈火。
孙中山单刀直入地问陈定剑:“你是海军,不知道你对当年黄海海战北洋舰队全军覆没,有什么看法?”
陈定剑心想,孙先生果然是医生出身,谈国事如治病患,一针见血,真是小医治病,大医治道,就回答说:“逸仙先生,黄海海战爆发那一年,我才九岁,但是家父亲历血战,战败后戴罪革职回原藉,我记忆犹新。不过可以一言蔽之,大清的腐败,没有维护制海权,是打败仗的致命原因。”
孙中山深有同感地说:“所言极是。甲午战败后,我曾经写了八千字的进言书,托好友郑观应走罗丰禄的门路,将进言书转呈李鸿章。在进言书中,我试图采用稳健的渐进方法改良国政,岂料,进言书如泥牛入海无消息,连个信函收到的通知也没有。既然我已经将富国强兵之策献给李中堂了,他置之不理,我只好转而用革命的武力击溃腐败的清廷。”
罗丰禄,陈定剑的同乡,与萨镇冰、刘步蟾都是福州马尾船政后学堂第一期同学,着名翻译,嗣入李鸿章幕,视同左右手。陈定剑早就从父亲嘴中久闻他的大名,如今又听得热血沸腾,说:“定剑愿誓死追随先生。”
孙中山高兴地说:“人家叫我孙大炮,我这个大炮只是纸上谈兵,革命需要海军,海军才是革命的大炮!”
入会仪式开始了。陈定剑面对的墙上挂着一面“青天白日满地红”的旗帜。他认出这是孙中山的挚友陆皓东设计的,但是陆皓东已经在第一次广州起义中捐躯了。青天白日的设计图样后来成了国民党的党徽,旗帜即是后来诞生之中华民国的国旗。
陈定剑举起右手,握紧拳头,含着热泪跟着孙中山复颂出了铮铮誓言:
——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创立合众政府。若有贰心,神明监察。
复颂完毕,陈定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疑问:“驱逐鞑虏”,不就是尽驱满人吗?满人是中华泱泱五族之一,视同手足,岂能皆逐关外?何况关外沃野千里也是中华疆土,岂能裂土分茅?陈定剑考察过美国诸州,自林肯解放黑奴,黑人已成为美利坚合众国之一份子,虽然美国内尚有白人至上思潮泛滥,但是宪法赋予黑人合法公民权益坚如磐石。
孙先生视美国民主社会为终生奋斗目标,保以提出“驱逐鞑虏”的偏激口号呢?陈定剑又一想,清朝乃马上立国,靠刀枪杀人建立强权政权,开国之初,创设了不少歧视汉人的政策,沿续260年。
自清初到清中叶,创建盛世,国力强大,百姓对不公正的政策习以为常。但是自英夷用利炮鸦片撞开清廷大门之后,满汉矛盾愈演愈烈,孙先生借满汉矛盾当大题目加以发挥,做杠杆的支点来撬动大清垂垂老矣的帝国,也是非常手段,但是否会带来副作用呢?陈定剑不敢再深思下去,此时此刻他已经被孙先生的人格魅力所深深感染,倏地抹去了心扉上的那一层疑影,宣誓完毕以后,他已经成为了坚定的同盟会战士。
自从参加同盟会以后,置身于英国格林尼茨皇家海军学院繁杂的学习课程中的陈定剑一直有个预感,总有一天同盟会将授命给他,让他去叱咤风云,或者让他去血溅辕门,他都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可是林家的家族史上却有一页不可忽视的旧账:改变乖谬命运并使林家踵事增华的恩人,却是新任的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
现在,奉命刺杀筹办海军副大臣代春,成了海军军官陈定剑捧在手中的刺猬:行刺,则让林家陷入忘恩背德的不义;不行刺,林定剑则背叛同盟会的誓言,有负民族的大义。在民族大义和家族小义中,陈定剑必须做出当机立断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