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一章 7
福州城内分侯官县和闽县,没有大马路,只有四十九坊和六十八巷,居民都住在坊和巷中。至今还传下一句老话:三坊七巷。指的是短短的一条南后街向东西分布的杨桥巷、郎官巷、塔巷、黄巷、安民巷、宫巷、吉庇巷和衣锦坊、文儒坊、光禄坊。历朝历代高官显贵和名士大儒的府第多汇集于此。如果说马尾是中国近代海军的摇篮,那么“三坊七巷”可以说是中国近代海军维护制海权思想的温床。“堪称中国第一个看世界的人”的林则徐住在宫巷,首任船政大臣沈葆桢也住在宫巷,翻译《天演论》的严复家住在郎官巷,北洋海军管带们也多兴宅于此。
被革职的“康济”号练舰帮办管带陈世恩的家则住在安民巷。陈家朱门大户,是祖上传下的老宅,共有两进。“进”,是福州特有的民居结构。一进是:进门是一个天井,天井两边是主厢房,前厅堂的后面是后厅堂,两旁是后厢房,最后是厨房;两“进”,是两倍这样的格局。福州最大的官宅则有六“进”透后,两旁各有花园。
陈世恩家道中落,没有这样的排场,原本还可靠他的帮办管带的俸禄维持祖宅,如今他革职回乡后,已无俸禄可领,一点微薄的家底,也都全部接济给遣散回家的“康济”号旧属下,消耗殆尽,到了阮囊如洗、家无隔夜粮的田地。幸好,三坊七巷中的官宦富商念他甲午血战、一片孤忠,聘他充当西席,在于山戚公祠内开馆传授西学,才得以据拮度日。
乔装成商人的代春站在陈家剥漆的大门门口,向在门口摆修鞋摊的鞋匠林水官打听到陈家情况,即简单又朴实,如同一碟水,一眼看到底。林水官本是“康济”号的水手,威海战败被裁汰回家后,生活没有着落,全靠老上司陈世恩的接济,摆了修鞋摊。他也想受恩回报,干脆在陈家门口摆摊,也可以守护陈家,不想今天来了一个买茉莉花茶的京商,居然关心受罢黜的海军管带,林水官自然一吐积怨,也好替老上司喊冤叫屈。
代春辞别了鞋匠林水官,受他的指点,便寻到了城内南门边于山上的戚公祠。戚公祠是明朝抗倭名将戚继光的祠堂。明嘉靖四年,戚继光在福建宁德横屿、福清牛田和莆田林墩打了三大胜仗,班师回浙江时,在于山平远台设宴辞别,勒碑记功,后人在平远台旁建词纪念。陈世恩借戚公祠开馆,可见他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代春心里有了几分钦佩。
代春走进祠堂内,只见松柏参天,楼阁肃穆,好一个授业明志的所在。旁边一口鱼池周围,聚着十几个半大的学童叽叽喳喳争吵不休,代春饶有兴趣地走去前,看个究竟。
鱼池内,摆着十几只用课纸叠的船,列成阵队,威风陡生。细心的代春一看,似乎是个舰队的编队战阵。数数十四条,正是甲午海战中北洋海军出战的舰数;再定睛细瞅,战阵正是北洋海军迎战日本联合舰队的单横编队,中间突出,像个倒“V”字形!代春在梦里出现过的这个导致北洋海军战败的错误编队,四年后居然在孩童们玩耍的鱼池中重演,令代春大吃一惊。
一个约摸十三岁的男孩,手里拿着一根书斋的戒尺当指挥剑,指着鱼池内的编队说:“各位同窗,请看,这就是北洋舰队在甲午年迎战日本联合舰队摆出的单横编队。有谁说说看为什么我军战败了?”
“老二,我来说!”抢先发言的正是十四岁的陈定书。四年不见,他长成半大少年郎了,不是代春怀里揣那张合影的照片,代春几乎认不出他来了。陈定书接着说:“我在洋人办的《字林西报》上见过我北洋舰队和日本联合舰队对峙的战阵图。当时日本联合舰队司令伊东佑亨下令,以‘吉野’号、‘高千穗’号、‘秋津洲’号、‘浪速’号四舰组成第一游击队为前导,以‘松岛’号、‘严岛’号、‘桥立’号、‘比睿’号、‘扶桑’号六舰组成本队在后面跟上,以单纵队向我方攻击。
我方丁军门见日舰以单纵队向我方驶来,便根据战前预定方案,命令舰队改变队形,以双横队迎战敌人。结果,由于北洋舰队在行进变阵中航速没有保持好,侧翼各舰开始落到后面,呈现的竟然是一个散漫的单横编队,战线拉得很开,弱舰散在两翼,缺乏保护。所以错误的战术铸成大败。”陈定书说得如数家珍,仿佛他当年亲身经历过那一场战斗。代春暗暗高兴,当初没有看走眼,这个陈定书胸有抱负,真像年少时的代春。如有进入水师学堂的机遇,一定脱颖成一代管带。
十一岁的林觉民走到那个十三岁的同窗面前说:“定剑,排单纵队不是丁军门的本意,但是当时已经无能为力了。如果不是由陆军出身的丁军门指挥舰队,而是由熟悉海战的刘步蟾刘大人指挥战斗,绝对不会犯这个战术错误!”代春听得出这个小小的读书郎已经蓄藏着对朝廷的不满,不无替他担心。殊不知十三年后,这个林觉民长成反清斗士,参加广州起义,捐躯在黄花岗。
跟林觉民同岁的族弟林尹民长得孔武有力,拎着一只百十斤重的石锁走到鱼池旁边放下,脸不红,气不喘,说:“听我说一句,如果丁军门跟我一样从小练石锁,强壮身体,也不会在‘定远’右主炮塔开第一炮的时候,被大炮声从舰桥上震下来摔伤,铸下没有明确谁来代替他指挥的错误,使北洋舰队从一开战就失去统一指挥,才吃了败仗。”林尹民尽管说得有失偏颇,但是却强调了好体魄对一个海军的重要,代春听了颔首。当然,代春做梦也没有想到,林尹民后来凭借能举起三百斤石担的体魄,带着敢死队冲在攻打广州水师提督衙门的最前列,以身殉国。
“不对,不对,诸君说得都不对。”一个也是十三岁,人称“神童”的陈更新大声地辩解道,“日本联合舰队装备的速射炮数量远胜我方。开战前,丁军门曾经多次呼吁更新北洋舰队的炮械,直到中日宣战后才运来二十门格鲁申一点七九英寸口径速射炮,但是与日舰相比还是难成比例,所以我方才吃了败仗。”“神童”毕竟课业最优,不仅能诗词、工草书、善度曲,而且精通算术,所以能从科学角度衡量实力的比较。十三年后,他造的炸弹精准地炸开了广州水师提督行辕的大门,掀开了广州起义的大幕。
十三岁的陈定剑显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说:“诸位同窗只是各执一词,以偏盖全。我窃以为,甲午海战败在李中堂和丁军门缺乏建立海军而没有建立维护大清制海权的意识!”
他的哥哥陈定书不服,反驳道:“老二危言耸听,朝廷如果没有维护制海权的意识,为什么要耗费无数白银购买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铁甲舰?李中堂为什么要沤心沥血二十年建立亚洲第一流的舰队?”
陈定剑显然远胜他的大哥一筹,说:“各位同窗,我大清是临海大国,除了毗邻海岸的近海地区外,在我国和邻国的邻海中间,往往隔着辽阔的公海,因此形成海军在外线作战的纵深地带。在战争发生后,海军怎样将作战前沿延伸,创造机会进行主力会战,从而消灭敌方主力,掌握海区的控制权,确保我方海上行动自由和安全,这是衡量我大清海军战略和作战能力的重要标尺。这就是争夺制海权。现在我们回头审视我北洋海军采用一味避战保船的战略,缺的正是争夺制海权的意识!”
代春闻言吃惊,这个小小的孩童,竟然一针见血刺中北洋海军失败的根本症结,跟自己反思数年的结果不谋而合。不过,想想当初刘步蟾、林泰曾、萨镇冰等堪称中国一代海军精英考入福州船政学堂和负笈留洋的时候,不也就是十几岁的少年郎吗?有志不在年高,这个陈定剑的才学,日后远在他的大哥陈定书之上。而兄弟俩也少不了观念分野,恪守不一的圭臬处世,甚至不惜兵戎相见。代春想想还有些后怕。
正当孩童们争论得不亦热乎的时候,从教馆里怒冲冲地走出来授业教师陈世恩,厉声叱责道:“定剑,定书,你们怎么又领着同窗在妄议国事?”
显然,学生们已经习惯了,见了严师根本没有哄然逃散。陈定剑申辩地说:“爹,你上课从不跟我们提及甲午海战,可是又教我们英语,让我们从《字林西报》上看懂了你不让我们了解的甲午海战战况,我们有什么过错?”
“大胆!孽子竟敢狡辩?脱下裤子,由定书责打十下!”陈世恩恼羞成怒地大发光火,几年的罢黜生活,洗磨去了他从前站在铁甲舰舰桥上指挥若定的冷静。
陈定剑脱下裤子,趴在鱼池上等待兄长的责打。不料,陈定书也脱下裤子,趴在弟弟旁边请求惩罚,说:“爹,我是大哥,愿意和二弟一起受罚!”
“爹,我是老三,我也愿意和哥哥一起受罚!”十二岁的三弟陈定棋也脱下裤子,趴在两位哥哥旁边,等待雷霆的降下。
陈世恩见三个儿子拧成一起与他抗争,气得拿起戒尺正要责打,不料,余下的林觉民他们也纷纷脱下裤子,趴在鱼池周围,异口同声地请求:“老师,我等愿意一起议论国事,也愿意一起受罚!”
“背悖!”陈世恩狠狠地用戒尺抽了一下陈定剑的屁股,“蛇无头不行!”边说边抽了一下陈定书的屁股。“你们不要以为罚不责众,我是杀一儆百!”说完又抽了一下老三陈定棋的屁股。陈家三兄弟竟然一声不吭,也不求饶,让陈世恩下不来台。
代春见火候已到,抱拳一拱,对陈世恩说道:“这位山长先生,在下恭喜了!”“山长”一词是用以称呼学塾的校长,代春借此尊称陈世恩。
“鄙人是一位穷教书匠,又饱受孩子的气,请问喜从何来?”陈世恩诧异地打量着面前的不速之客。
代春笑道:“在下是从京师来买茶的生意人,偶过此地,适才听见你的学生们在议论国事,固然宏论参差,书生意气,但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胆识过人,令人钦佩业师的开明。在下可以预言,将来此辈前程远在你我之上,岂不是可喜?”
陈世恩一听,气消了一半,借梯下楼地说:“你们还不快谢这位先生说情?真是丢人现眼!”
陈定剑他们纷纷提上裤子,向代春鞠个躬,异口同声地说:“多谢先生!”
“还不快回去背书!”陈世恩骂了一声,孩子们悄无声息地跑回课堂。
“见丑了,见丑了!”陈世恩赧颜地向代春作揖,“还没有请教先生台甫。”
代春掩饰地回答:“在下在旗,称代秋即可。”旗人名字习惯取两个字,代春信口编了一个。然后将话题绕上正文,又问:“刚才听见学生的答话,在下妄猜,山长从前可曾是在北洋海军中当差?”
陈世恩不得不吐在喉的骨鲠,说:“惭愧得很,鄙人从前是北洋舰队‘康济’号练舰帮带陈世恩。黄海战败,革职返乡,无颜面世,只能执鞭糊口,虚度光阴。”
代春一语中的地说:“不见得吧?山长开馆的戚公祠紧靠白塔寺。这白塔寺非同小可,当年可是马尾船政学堂的临时校舍,严复、萨镇冰、刘步蟾、林泰曾等第一期学生均在此处读过书,后来成为北洋海军的一代栋梁。山长在此开馆,借北洋学风熏陶新生一代,期盼重振海军雄风,可谓用心良苦!”
“先生过喻了,借戚公祠开馆纯属偶合,鄙人以戴罪之身,能执鞭糊口,已经是感恩不尽,岂敢有不切实际之想?”陈世恩确是诚惶诚恐,推得一干二净。
代春一笑置之,说:“真佛面前不用烧假香。你教学生英语和数学,这都是当海军必备的两只脚,在下没有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路,何必掩饰?在下只有钦佩之情,而无叵测之心。在下告辞了!”说完双手一拱,转身走了。
“哎,先生,先生……”陈世恩还想留住他,可是代春已经对陈世恩的忠心核察属实,可以回京复命了。
代春走下于山石台阶的时候,心想,为什么那个孩子陈定书没有认出他?难道自己老了吗?老在宦海沉浮之中?
他匆匆地出了城,雇了一条快船去马尾,准备去任文娟爹的坟上祭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