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三章 3
上海公共租界里的高级妓院“长三”堂子集中在四马路的会乐里。
老上海人习惯将福州路叫作“四马路”,而“四马路”后来成了上海人口中的贬义词,尤其是女人间吵架的时候,骂对方为“四马路的女人”,几乎直称对方是娼妓。但是早期租界里的娼和妓有区别,娼卖身,而妓“卖艺不卖身”。
大多数的长三妓女标榜洁身自好,虽然明里不收过夜费,但是实际上往往以添置衣饰、家具等名目向嫖客索取费用,加上赏钱和点唱费,均以出卖肉体相抵。
新入行的“女校书”顾玉秀却认真恪守“卖艺不献身”的例规,成为她所在的“迎春坊”堂子这个香粉地狱中的女神。
“迎春坊”在会乐里连排成行的石库门中间是最气派的三开间妓院,大门入口以花岗岩作门楼,石门框,配着悬有铜环的黑漆厚木门扇。
前立面由天井围墙、厢房山墙组成。墙高门厚,黑白对照的传统色调给人以江南民居的凝重和厚实的感觉。
当五爷走过弄堂的青石板路,站在“迎春坊”的石库门前打量着顾玉秀栖身的这个金丝笼时,难过的心里象被掏空了一样。当吴天宝行刺失败的时候,五爷正避风头在杭州,等风声不紧了,返回上海,才知道顾玉秀被卖入长三里。
五爷立刻找到卖“鬼炮”的乌鬼,逼他供出顾玉秀的下落,乌鬼碍于光复会人多势众,得罪不起,只好招供了。
不过,五爷临走了,乌鬼丢下一句话:“你找到顾玉秀也没有用,听说她还是清倌儿,你即使肯出天价,也赎不了她!”
五爷正是怀着挽回不了大错的心情,踏进“迎春坊”大门,挂在天井盆景架上的绿毛红嘴鹦鹉一见来客了,就叫道:“上茶!上茶!”鸨母阿金连忙放下手中的白铜水烟袋,满脸堆笑地迎上来,用充满职业的热络声音说道:“怪不得我一早就听到喜鹊在墙头上叫,原来今朝来个大贵客了!大爷请上座,请上座,阿花,快上好的碧螺春!”阿金恭迎满腹心事的五爷在客厅坐下,已经将半截铁塔般身量的五爷的身份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五爷四十岁,刚剃的头上盘着油光发亮的辫子,辫梢上缠着碎玉,一看就是会党的龙头老大。
一袭发亮的湖缎长衫,腰间挂一枚玉佩,上头镌着神秘的图腾,让阿金看了云山雾罩。
一双千层底元宝布鞋,虽看风雅,眼尖的阿金发现鞋踢头内撑着硬牛皮,一旦发生格斗,那脚尖上的功夫可以致人死命。
一杯盖碗茶奉上后,阿金见五爷慢悠悠地打开碗盖,轻轻地刮着茶汤上浮的茶叶片,似乎也在刮肠搜肚怎么启齿,便不吭声,静待他的恶语,或是佳音。五爷尖起嘴唇嘬了一口茶汤后,才问:“姆妈,怎么尊称?”
“叫我阿金,贱人取贵名,图个吉利,见笑了,见笑了。”阿金麻利地一转口吻,反问:“敢问大爷怎么尊称?”
“人称五爷。”
“皇帝是九五之尊,五爷占了一半彩头,好名字,好名字。”
“敢拿当今取笑,阿金吃了豹子胆哩!”
“这里是租界,有洋人管着,皇上挨不着边。再是五爷都敢取名,阿金还不敢叫名吗?”阿金暗示她明白五爷是会党的人,说着与五爷都心照不宣地笑起来。
“听说家里有一位叫顾玉秀的姑娘,是吗?”
“五爷真有千里眼,顺风耳,我挂头牌的清倌儿都摸得一清二楚。”
“开个价吧,我要赎她。”
“五爷真是快人快语,单刀直入,连个人影都没有见着,就要赎身?”
“挂头牌的清倌儿,冰清玉洁,还用看吗?看一眼,损一分,等抱回家,慢慢看。”
“五爷,对不住了,这姑娘是许看不许赎。”
“莫非是皇帝的草鞋亲,还是价值连城?你太埋汰我五爷了!”
“妓爱俏,妈爱钞,哪是我阿金不想要大钱?是姑娘她进堂子的时候和我立下的约定,除非人老珠黄,扫地出门,否则不准替她赎身。”
“这真奇怪了。让我见见姑娘。”五爷说完搁下三块光洋——这就是见长三妓女的规矩,喝一杯茶,付三块光洋的茶资。
阿金明白有蹊跷,也不打听,领着五爷上了二楼,叩开了顾玉秀的门,用宠爱有加的声调说:“女儿,来贵客啦!”
只听见里屋应了一声玲玲盈耳的答腔,珠帘一撩,轻移莲步地走出一位婷婷玉立的姑娘。
她穿着晚清上海妓女流行的时装:宽镶边的长衣长裙、大而无裆的肥裤遮住莲足,走动的时候,足尖微露,宛如一对嬉戏浪头的小鱼。手里拿着一把日本小扇子,长仅四五寸,不能扇风蔽日,却似她纤纤手指的延伸,好像很远就能轻抚客人,给人舒慰之感。五爷看了心里很舒坦,打招呼道:“冒昧来见姑娘,讨扰了。”
顾玉秀说出一口吴侬软语:“大爷垂顾,奴家高攀了。”
阿金见五爷根本不认识顾玉秀,却又出价赎人,个个肯定诸多奥妙,不敢久留,便说:“女儿好好招待五爷,姆妈去备酒菜。”然后一阵风地离去了。
五爷静听阿金的脚步声远去了,才敞开地说:“顾姑娘,我叫五爷,是吴天宝所在的光复会的龙头老大,我对不住你了!”说完纳头便拜。
顾玉秀大吃一惊,连忙扶起五爷,说:“你是天宝哥的老大,奴家怎么消受得起如此大礼?有话请坐下说。”
五爷一坐下,又抱拳一拱,先解释了一通他委派吴天宝去买“鬼炮”行刺的原委后,才内疚地说:“出事的时候,我不在上海,更不知道吴天宝将你典押买枪,我有负于姑娘,让你蒙受侮辱。不管花多少钱,我都要替姑娘赎身,再在洋场里找个安身的地方。”
顾玉秀听了很感动,说:“多谢五爷的美意,不过姆妈待奴家如同己出,姐妹们也待奴家如同手足,奴家不想赎身。”
果然乌鬼和阿金说得没错,五爷不解地问:“莫非姑娘从小住厌了棚屋,如今住进洋场的石库门很惬意?五爷照样可以让你住石库门,衣食无忧。”又想到她守身如玉,也许要攀高枝,又垫了一语,“我还可以替你找个门当户对的好婆家。”
顾玉秀起身上前,虚掩上门后说:“五爷,奴家留在这里是想寻找机会替天宝哥报仇。”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她的秘密。她的倾诉中蕴藏着深深的痛苦和桶待昭雪的冤屈。
五爷恍然大悟,说:“原来害死天宝的是海军统制部的副官陈定剑?这事包在五爷我身上,立刻找手下人打探消息,杀了这条朝廷的走狗!你就不必苦官运亨通在这里等,听我的话,收山从良。”
顾玉秀感激不已地说:“五爷如此仗义,奴家没齿难忘。是不是兵分两路,五爷你派人打探消息,奴家在堂子里打探消息,一有姓陈的下落,就转告五爷。什么时候报了仇,奴家跟五爷走,做牛当马也甘心。”
“姑娘如此贞烈,天宝泉下有知,也会瞑目的。”五爷见顾玉秀矢志忠贞,也不好再勉强她赎身,便留下自己的德律风(电话)号码,叮咛有要事可找他,起身告辞了。
顾玉秀按规矩只送到房门口,关切地说:“五爷,路上当心点!”
“想杀我的人还没有出娘胎!”五爷扔下一句掷地可作金声的话,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阿金早在守候了,摇着鸭屁股,凑上前讨喜地说:“五爷,酒菜都备齐了,怎么不见玉秀陪你下楼吃酒?”
五爷不理她的假客套,从怀里掏出一条小黄鱼塞给她,软中带硬地说:“你听好了,从今朝起,不许强迫玉秀接客、出局,见不见客人由她高兴。你的损失,都记在我五爷的账上。如果玉秀少了一根头发,你就等着买一副棺材!”
阿金掂着手中的金条,笑嘻嘻地说:“五爷,放心,从今朝起,玉秀就是‘迎春坊’的公主格格,见不见客,由着她的小性子。”
五爷丢下一句“回见”,扬长而去。
阿金怔怔地目送着,心里直打鼓,顾玉秀到底藏着什么秘密,让一个龙头老大甘愿在鸨母面前矮了三分?自己收下这条黄鱼,不知是福还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