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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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五章 3-4
  深秋的颐和园,红叶尽染,碧波荡漾,菊花怒放,天高云淡。万寿山下的长廊里,隆裕太后跟母亲一样引领着远足归来的仪凤信步游览。仪凤特地穿着一袭旗袍,镶着时兴的“十八镶”镶边,原本宽大平直的腰身,也变成紧小适体,袖口由宽变窄,衬托着她的轻盈体态,自然美丽。许久不穿的“花盆底鞋”托着她的高挑身材,与太后行姿婀娜的体态珠联璧合,让太后十分满意。
  太后为了不让仪凤紧张,早早摒除了出行仪仗,也将随从远远地挡在后头,只留下她和仪凤二人谈心。太后送给仪凤的见面礼出乎她的意料之外,是一件雪白的连衣长裙,在这件洋装上缀着珍珠录钮扣,十分高雅,一下子拉近了她乍见太后的心理距离。仪凤先是回答了太后亲切的问候,再如数家珍地禀报了在柏林学习和生活的情况,最后感谢太后恩赐给她在海军统制部供职当通译的机会。太后用心地听,时不时插一句释疑的垂询,如同春雨滴在她稚嫩的心芽上。
  说着说着二人来到昆明湖边,仪凤看见一座汉白玉石舫静静地泊在西侧的水畔,仿佛是一座被遗弃的废军舰在默默地注视她。
  太后感触万端地看着石舫,仿佛看到从前喧闹鼎沸的水师操练的盛况,问道:“知道这从前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从前是昆明湖水操学堂,是咱们皇族培养海军人才的海军学院。”仪凤从小就听阿玛说过,阿玛就是这里了望各国海军世界的。
  “有些汉人攻讦当初筹办昆明湖水操学堂的直接目的,是为了掩盖修颐和园。错了,燕雀安知鸿鹄之态?汉人子弟可以兴办福州海军学堂,咱们八旗也有俊彦参加学习海军。你阿玛不就是一位杰出的人才吗?”太后说的时候充满了强烈的自豪感,如同射出一支火箭,穿过古老的兴安岭原始森林,射进仪凤的心扉,点燃了埋藏的火种。
  仪凤知道西洋的报纸上曾经大量揭露慈禧太后挪用海军经费修造颐和园,从而酿成甲午战败的悲剧,就直言不讳地说:“太后,固然有康有为等人夸大挪用款项数目,借此攻击朝廷,但是西洋也有一些报纸中肯评判,说颐和园工程毕竟影响了北洋海军的发展。”
  太后赞许地点点头,说:“你说话也很直率,我不怪你,忠言逆耳嘛!所以重建海军,皇族当起中流砥柱的作用,这其中也有你的一份职责。”
  顿时,一股热流滚过仪凤的心田,她说:“太后过誉了,仪凤只是一名蒲柳弱女,难堪造就。”
  “你在西洋深造多年,又胜任海军统制部通译事务,堪称皇族中的玉树芝兰。想当初,上马打仗,助夫破阵,本是我八旗女子的巾帼本色,如今该到你重振英名的时候了。”隆裕夸奖的是仪凤,实际上说的是自己和姑姑慈禧,女人主政,犹如冲锋陷阵,话音中还有几分得意。
  仪凤失去对陈定剑的眷顾之后,对人生一无可资依恋的满人自豪,被太后催生起来,瞬间长成心中的大树,说:“仪凤当不负太后的厚望,为重建海军尽忠尽责。”
  太后见火候到了,又添了一把火地说:“从前在这昆明湖的水操学堂里,有一位与你年纪相仿的贵族子弟,矢志学习海军,梦想当一名铁甲舰的管带。后来这位阿哥被派到福建水师去实习,恰逢甲申海战爆发,他英勇作战,但不幸负伤坠江。”
  “他怎么样了?”仪凤紧张地问,仿佛听到中法马江海战中隆隆的炮声,使她神游旧战场。
  “这位阿哥落水以后,幸好被一个汉家姑娘给搭救了。两人一见钟情,枚举结丝萝。姑娘的父亲是水师弁目,也战死马江,于是走投无路,便同阿哥返回京师,指望结成秦晋之好。谁知阿哥家反对满汉联姻,阿哥带着姑娘私奔,到威海卫投奔李中堂。李中堂要阿哥在海军和姑娘二者之间作出一个选择。
  阿哥在痛苦中选择了海军,因为他深知,皇家需要他,八旗需要他,他牺牲了个人的需要……”太后说到这儿,眼眶有些潮湿了。她不由得想起她与光绪帝的有名无实的婚姻,世人和舆论多褒扬光绪与珍妃的爱情,有谁顾忌到她作为一个无辜女子的感情的存在?就因为她是慈禧出于政治目的选择了她作为牺牲就该遭世人唾弃?她确实把自己放在了社稷的祭台上!
  “那个姑娘后来呢?”半响,仪凤才敢问太后,她从侧面看见了太后沾在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里闪烁着。
  “听说她跳海殉情了,又听说她被人救了……大海有时是开舰的,有时是漂一朵浪花的,没有什么可指责大海的……”太后不知是说给自己安慰用的,还是说给仪凤启示用的,总之,眼中的泪水,干了。
  “可以请太后的示下,那个阿哥,是谁吗?”仪凤心中有种预感,打着颤儿地问。
  “就是你阿玛。如果当初他没有作出明智的选择,就没有今天的筹办海军副大臣,大清国也没有今天的重建海军!”
  仪凤的心鼓被震了一下,多年来阿玛与额娘之间的隔阂,都可以得到解释,阿玛的忍辱负重,也可以得到理解。聪明的隆裕太后无需提赐婚两个字,已经将骄傲的仪凤心理防线击溃了。隆裕太后私下答应了康禄提出的与代春家联姻的请求,认为有利于让铁祥为代表的皇族牢牢掌控海军巡洋舰队。
  她接到军咨府载涛的情报禀告,孙中山的同盟会又在暗中策划另一起新的举事,令她寝食难安。她不得不防肘腋之击,所以不仅支走陈定剑去招收海军陆战队,以免陈定剑有机会入主“海星”号主力舰,而且盯削弱以陈家为代表的汉人在海军巡洋、长江舰队中的掌控力量。仪凤成了撬动这支杠杆的支点,这是单纯的仪凤所不知道的。
  没过几天,代表隆裕太后来赐婚的大太监小德张到了老郡王府说亲。仪凤没有反对,她的心早在昆明湖畔被太后给俘虏了。本来接下来就是代春和康禄两家的订亲、迎亲、婚礼等一连串充满森林民族色彩的程序上演,谁料到,仪凤的爷爷老郡王太高兴,溘然中风逝世了。
  订亲的事跟奔马一样被突然勒住马缰,停了下来。按照宗人府的规矩,三年之后方能提亲,于是在丧礼结束后不久,戴着热孝的仪凤返回上海高昌庙海军基地。到火车站迎接她的正是有名无实却是踌躇满志的未婚夫铁祥。
  陈定剑的弟弟陈定棋满面春风地走进父亲的办公室,早已在焦急等候三儿子归来的陈世恩连忙迎上来,陈定棋双膝一屈,跪下去叩了三个头,说:“父亲大人,不孝儿定棋回来了!”
  陈世恩禁不住老泪涌出,扶起儿子,左右端祥,只见他的面部表情、板直的身姿,以及整个外貌都流露出一种远渡重洋的疲惫的神情和军人对周围一切的敏感态度。陈世恩钟爱地问:“已经报到述职了吗?”
  陈定棋回答:“诸位大人都很满意。”
  陈世恩颔颔首,说:“统制部是基地的中枢,陈家的人决不能成为这里的行尸走肉。你二哥已经奉旨回福州招收陆战队去了,你休息几天,也要回福州训练新兵,你的任命已经决定了,出任新建海军陆战人第一营管带官,这是朝廷的隆恩,记住了!”
  陈定棋从美国西点军校毕业归来,梦想就是统兵打仗,没想到壮志得酬,当了营长,激动之余,忽然压低声音问道:“父亲大人,二哥不是念舰船驾驶的吗?怎么改派他去招募陆战队?”
  一句话触到陈世恩的痛处。康禄趁载洵和萨镇冰出访欧洲之机,恳请隆裕太后将陈定剑支去福州招兵,旨在削弱代春和陈世恩对海军巡洋和长江两支舰队的控制。陈世恩得知后立即电告萨镇冰,萨镇冰征得载洵同意,去电启奏太后,从满人控制陆战队万全之计出发,改派旗人塔尔布为陆战队统带,下辖三个步兵营,拟作京师海军处及上海高昌庙统制部警卫之用。
  隆裕太后见载洵和萨镇冰言之有理,复旨“依议”。代春巧妙地又一次挫折了康禄的阴谋,电告陈世恩,一俟陆战队招兵结束,即将陈定剑召回统制部。不过,陈世恩由此感到,帮办管带铁祥是自己背后的一根芒刺。尤其是太后 御赐铁祥和仪凤联姻,尽管因为守孝三年所搁置,但是名份已定,铁祥更是恃宠骄横,野心毕露,不得不防。
  想到这里,陈世恩不愿对儿子和盘托出,让他陡生无端烦恼,轻描淡写地说:“你二哥是统制部副官,萨统制不在家,他自然要分忧,招兵一结束就回来了。”
  陈定棋放心了,说:“父亲大人,没有别的事,孩儿先到各处向同仁、同乡打招呼。”
  陈世恩见儿子如此懂事识礼,很高兴,说:“去吧,晚上请几位乡贤为你接风洗尘。”
  陈定棋应了一声,欢天喜地地走了。他刚走进走廊,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叫了一声:“定剑!”
  他回头一年地,只见一位穿洋装的姑娘惊讶地在看他,抱歉地说:“对不起,我错把当成定剑了,你和他长得太像了。”
  适才仪凤走出自己的办公室,猛然发现一条日思夜想的身影从旁边走过,以为是陈定剑回来了,才贸然叫了一声。
  陈定棋对着赧颜的姑娘说:“我叫陈定棋,是定剑的弟弟,刚从美国回来。你是仪凤格格吧?”马车夫水根去码头接陈定棋的时候,已经把陈定剑和仪凤以及铁祥的故事,竹筒倒豆子一样一点不剩地都告诉陈定棋了。陈定棋对哥哥想赎娶妓女顾玉秀的义举,异常佩服,不过他从心里更欣赏矢志下嫁哥哥的格格仪凤。
  如今遽遇这位皇族美人,更觉得她与定剑是天生的一对。
  仪凤闻言惊喜,说:“原来你就是定棋?早听你二哥说起你了,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陈定棋笑道:“我不过是大清帝国的一个小军官,格格过誉了。”
  仪凤说:“以后叫我仪凤就行,我是你二哥的朋友,自然也是你的朋友。走,我带你到各处请安。”仪凤虽然与铁祥有了赐婚的名分,但是从心里依旧把自己当成陈定剑的人,所以爱屋及乌,她打定主意,日后要关心新来乍到的陈定棋。陈定剑也觉得仪凤全没有格格的架子,便高兴地跟着她到各处认门打招呼。
  不料,俩人才走到楼梯口,正遇见铁祥领着德国克虏伯公司大班走进统制部。
  铁祥视而不见陈定棋似地只顾向仪凤请安,毕恭毕敬地说:“格格,这位是德国克虏伯公司大班汉斯先生,有公事求见统领大人。”他在仪凤面前仍旧保持谦恭面顺的模样,心里却揆拨着和她成亲的良辰早日到来。
  仪凤立刻向大班打招呼,然后不失机会地向铁祥介绍陈定棋。铁祥这时才装作有缘识荆,堆着笑容说:“幸会幸会,原来是管带官大人回国了,今天晚上特备薄酒为管带官大人接风洗尘,请赏光。”铁祥早已知道太后恩赏陈定棋统兵陆战队,出任第一营营长,职同管带,不敢怠慢,又忌惮日后多了一个对头,所以显得小心。
  陈定棋婉言拒绝了,说:“帮办管带大人的盛情,卑职心领了。行装甫卸,鞍马劳顿,日后有机会再讨扰大人。卑职先行告辞了。”陈定棋比铁祥官卑职小,所以自谦地离去。
  仪凤被铁祥挡了驾,很扫兴,只好领着铁祥和德国大班去见陈世恩。
  陈定棋办完正事之后,穿上崭新的海军陆战队制服兴冲冲地离开统制部大楼,进了租界,想给母亲买些礼物。
  租界里,依然保持着江南的基本特征,水网密布,溪渠纵横,每逢水位较低的枯水季节,那些河浜之水就会因体量减少而浓度加重,变得像菜汤一样浓稠,漂浮着无以计数的生活垃圾,成为蚊子苍蝇的温床,每每聚蚊成雷,让人无处可藏。
  美国传教士乔治医生设计了一种长方形的薄布袋,让人睡觉时把腿伸进去,两端用绳子扎紧,以防蚊虫叮咬。他领着几个传教士正站在教堂门口分发这种防蚊袋。陈定棋走过来,觉得很好奇,看了又看,但没有开口索取。
  乔治说:“军官先生,这是赠送的,领一个防蚊袋吧?”
  陈定棋说:“谢谢。留给更需要的人吧,我有蚊帐了。”
  他说的话,恰巧被旁边的乔治的女儿安娜听见了。没有人会拒绝她父亲发明的防蚊袋的,她回头看了陈定棋一眼,立刻被这个英风毕露的海军军官给吸引住了。
  美国姑娘通常崇尚海军陆战队,而安娜又见是个中国海军陆战队军官,饶有兴趣。她是教会医院的护士,帮助父亲把大幅彩色宣传画张贴在教堂门口的告示牌上。
  她为了突出苍蝇的危害,把画上的苍蝇画得特别大,描述它们怎样在垃圾堆中爬过后,又飞上人吃的食物,把沾满蝇爪的肮脏最后都送进了人口。
  乔装成粪夫的五爷穿着一身粪码头的粗条纹土布衫走到告示牌前面,佯装看画。他在等待乌鬼到来向他联系买“鬼炮”。五爷每次和乌鬼碰头,都约在教堂门口见面,实际上已经引起了军咨府密使周友三手下密探的注意。
  今天,周友三亲自乘坐一辆窗帘密封的马车停在教堂对面的街边监视五爷的举动。因为周友三发现五爷频频通过乌鬼购买黑枪,怀疑革命党又在密谋新的一次举事,但查不出举事地点。
  安娜发现五爷津津有味地看着宣传画,以为他是个忠实的教友,用生硬的上海话问:“大哥,有什么看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
  五爷用响闷雷般的声音回答:“怪不得美国人害怕苍蝇,原来美国的苍蝇长这么大!我们上海的苍蝇小得多,没有什么危险。”
  哄地一声,周围的人听了都笑了。
  陈定棋上前对五爷说:“大哥,这是宣传画,就跟庙里的凶神恶煞一样把它们画大了,记得住危害。”
  五爷不满地斜了他一眼,说:“你别黄狗插角——装羊(洋),老子也是张飞的鼻子,李逵的脸,惹不得!”说完了看见乌鬼已经混入人群中领取防蚊袋,连忙撇下陈定棋,挤进人群跟乌鬼接头。
  安娜见陈定棋无缘无故受了抢白,负疚地对他说:“对不起先生,让你受委屈了。”
  陈定棋说:“小姐,民智未开,您得辛苦一些。”
  安娜见他说得一口流利的美国英语,惊喜地问:“先生的英语怎么带有美国口音?”
  陈定棋说:“我在美国西点军校读书,刚刚回国,口音还没有变化。”
  安娜欣喜不已,自我介绍道:“我叫安娜,安济教会医院的护士。刚才与您说话的教士是我父亲,乔治医生。”
  陈定棋说:“我叫陈定棋,在海军统制部代职。今天有幸结识小姐,几天之内小姐若有空,还可以到统制部找我,宣传防治蚊蝇。”
  “为什么要在几天内?”安娜觉得很奇怪。
  “噢,几天以后,我要奉命回家乡福州练陆战队新兵。”陈定棋想起多年未见的母亲,眼里亮起憧憬的神彩。
  “福州?我听父亲说过,那可是中国海军的摇篮,北洋舰队的第一代舰长们几乎都是在那里成长的。”安娜沉醉在崇尚海军的豪兴中,脸上漾起钦羡的神采。
  陈定棋听到重提起祖先们留下的巨大的精神财富,一种热血沸腾的宿命天数的感觉传遍他的全身。便邀请道:“有机会,希望小姐到我的家乡做客,我一定尽地主之谊带小姐游览海军故乡。”
  俩人正说到热络处,乌鬼和五爷先后从陈定棋的身边匆匆地走过。五爷已经发现有军咨府的暗探在盯梢,便使了金蝉脱壳之计,故意将一件物件放进陈定棋的衣服口袋。
  躲在远处监视的周友三中计了,误认为陈定棋与五爷有关系,便一路跟踪陈定棋返回海军统制部,以为钓到一条大鱼。周友三见陈定棋跟门口的马车夫水根打招呼后进了大楼,便上前跟水根搭讪。水根一见是陈定剑的好友,也不提防,很快就把陈定棋的底细告诉了周友三。周友三吃了一惊,原来他是他定剑的胞弟,自己是否看走眼了?陈定剑已经去福州招兵了,难道兄弟上下其手?
  周友三顿起疑云,决定要跟踪陈定棋去福州看个究竟。他推测,革命党的新一次举事的地点,可能就选在福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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