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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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一章 4
  马江海战爆发的时候,任文娟刚好摇着舢板去江边的草洲上捡野鸭蛋。从马江上游传来经久不息的隆隆炮声,吓得任文娟趴在草洲上不敢动。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炮声才渐渐地停下来,不一会儿,从上游漂来木块、碎桅和帆船碎片。从小在水师旗营长大的任文娟立刻判断是福建海军的舰队遭陷重创了。她的脑海里掠过一个念头,要去寻找在“福星”号炮舰上当差的爹,他是娘病逝后的唯一亲人!
  任文娟爬起来,跳上舢板,向上游摇去。这时候,江上的福建海军的浮尸,被炸毁的桅船的废材,蔽江而下。任文娟满目惊恐,硬着头皮摇橹向前驶去。不料,一颗炮弹飞来,在舢板的不远处炸起一条冲天水柱。任文娟连忙跳入江中,另一颗飞来的炮弹已经将舢板炸成碎片。
  任文娟快速向草洲游去,恰好碰好一个攀援在废断桅上的福建海军军官,他已经昏过去了。任文娟将断桅拉近一看,这个落水遇难的军官正是昨天在码头上不辞而别的代春!她早忘了他的薄情,涌上的只有怜悯,拖着攀在断桅上的代春游到草洲上,将他拉进一间芦苇丛中的矮草屋,那是打野鸭的人废弃的窝棚。
  任文娟顾不上揩干自己,先将代春湿漉漉的衣服褪尽,开始检查他的伤口中。任文娟的爹会治跌打损伤,任文娟从小就开始当帮手,所以面对伤痕累累的代春胴体,一点也不羞涩,也不害怕。代春受得多是皮外伤,无关要害,只有左背被弹片削去一块肉,如果不尽快治疗,天气炎热,一旦发炎溃烂,后果不堪设想。
  任文娟在窝棚里寻找,终于找到一只装火硝的牛角,那是使用火铳打野鸭的猎人留下的备用品。任文娟将硝粉轻轻地撒在代春左背的伤口上,再用稻草梢搓出火花,然后点着了硝粉。代春痛叫了一声,已经被火硝烧焦了那一块伤口,昏昏沉沉地又睡过去了。
  任文娟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才开始脱下自己的湿衣服,拧干,搭在芦苇丛上去晾。她料定荒草洲上没有外人来,代春一时半会也醒不过来,就赤裸着胴体蜷缩在代春旁边歇息着,不料,竟疲倦地睡着了。
  半夜里,从江上吹来的习习凉风,唤醒了代春。他发现自己赤裸着身子,左肩膀上的疼痛不再刺刺地发烧,用手轻轻一摸,结着一层薄疤。他正思索是谁救了自己还帮他治了伤的时候,一眼瞥到了旁边的任文娟,在从窝棚外泻进来的月光里肌肤焕着纯洁无邪的银辉。
  他顿时明白是这位多情的姑娘救了自己,便情不自禁地去轻抚她光滑如绸的肌肤。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少女香,轻轻地吹进了他被隆隆炮声震开的心扉。他的内心本来痛苦已极,又不能放声发泄,只能用指尖缓缓地释放着柔情。任文娟惊醒了,面对着岩石般兀坐、一丝不挂的男人,不禁意夺神骇,本能地用双手护住颤抖的乳峰。代春再也无法控制,扑上去搂住任文娟,任凭她半推半就的反抗,他已经将自己翩若惊鸿地飞进丛林里的岩洞中去了。
  天亮时分,任文娟被一阵一阵机关枪的枪声从代春的怀抱中惊醒了。她滑溜出沉睡的代春的怀抱,匆匆地穿上早已晾干的衣服,趟过浅浅的江水,向自己的水师旗营跑去。从上游传来的机关枪枪声,时断时续,那是法国海军还没有停止血腥的屠杀,野蛮地攻击马江上遇到的所有中国船只和无辜的船民。任文娟后怕地加快了脚步。
  她刚一跑进水师旗营,就被一幅惨状惊呆了。营里营外插满白幡,家眷们披麻戴孝,呼天抢地,地上摆满了一具具用草席遮盖的尸体。这些尸体都是战死的炮台上的水师旗营的官兵,或者是水师旗营在福建海军当兵的子弟,躯体残缺,血肉模糊,甚至留着无法洗净的被炮火熏炱的伤口。
  有个大婶看见了呆若木鸡的任文娟,失声叫道:“月娟,月娟,你爹躺在这里!”
  宛如晴天响个霹雳,任文娟惊醒了,抢上前去,掀开一张草席,只见她爹安祥地闭着眼睛,胸口被炮弹片洞穿了。她哇地哭了一声,昏倒在她爹的尸体上。
  任文娟苏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了。好心的大婶不仅守护着她,还告诉她,她爹和战死的水师官兵们都已经入殓下葬了。她带着香烛纸马到她爹的坟上去祭奠,忽然发现坟前站着那个俏冤家代春,已经在她爹的坟前祭上香烛纸马。
  她百感交集,一言不发,开始祭拜她爹。代春在一旁默默地帮她烧着纸马,心里已经做出了大胆的决定。
  三天前代春在窝棚里醒来,发现任文娟走了,他心里惦记着福建海军的胜负,连忙游过江去,回到马尾,才知道败局已定。马江一战,法国舰队不仅摧毁了以马尾为基地的福建海军,而且轰毁了堪称中国近代海军摇篮的马尾造船厂和船政学堂。阵亡将士共七百九十六名,其中包括代春最敬仰的管驾许寿山。代春听说“福星”号炮舰也沉没了,全舰官兵英勇战死,便摇船过江,寻到任文娟爹的坟,寄奠上自己的哀思,不想遇上任文娟。
  任文娟伏在新坟上低低地哭着,身上还残留着遭命运重创的余韵折磨着她的身子,发髻不整,热孝在身,令他动了恻隐。他扶起她,搂住她因悲伤而轻颤的肩头说:“我已经接到上令,回京师去。月娟,跟我走吧?”
  她抬起泪眼,用天真未凿的眼光看着他,那是不容欺骗的眼光。
  代春信誓旦旦地说:“实不相瞒,我已经有妻室了,那是早年家里指婚的。可是你如果不嫌委屈,我可以求我爹允许我娶你为妾。”
  无依无靠的任文娟看他为自己瘦损容光,不无感动,再听到衷言,便点了点头,突如其来的幸福已经在她身上发生作用,她素服生春,薄晕含花,娇柔无力地倚拥在他的怀中,由他摆布了。
  代春带着任文娟回到京师,先将任文娟安排在客栈,才回到郡王府。老郡王见儿子从战火中逃生,与他抱头痛哭。聪明的代春立刻将话题一转,说明自己能够死里逃生,实赖一名秀才的女儿舍命相救,并说与她已经丝萝缚结,请求纳为如夫人,为郡王府添下一男半女。
  岂料老郡王搬出满汉不准通婚的祖宗家法,命令代春酬谢重金将任文娟打发回原藉。代春的夫人婉容得知丈夫心有所属后,又抹脖子又上吊,闹得郡王府鸡犬不宁。代春一不作,二不休,不辞而别,带上任文娟离开京师去威海卫,投奔在那里巡视北洋海军的恩师李鸿章。东窗事发后,任文娟才恍然得知代春是个贝勒,而自己只是一个蓬门小女,正想向代春提出领情分手,不料发现自己带身喜了,只好打消了念头。
  老郡王绝非等闲之辈,立即给李鸿章发去一封求助的电报。等到代春在威海卫行辕大营求见到北洋大臣李鸿章,李鸿章劈面就嘉奖代春在马江海战中“不惧法焰,不畏敌舰,苦战尽忠,不辱使命”,已经向皇上保举代春为海军衙门章京,一俟北洋海军正式成军,再按实缺补授委带兵船。
  李鸿章长袖善舞的一席话,正中代春想当兵舰管带的夙愿,他本想开口央求李中堂代他向老郡王陈情,结果他成了锯嘴的葫芦。
  代春的心思犹如一碟浅水,早被老辣的李鸿章看透了,料定是个始乱终弃的结果,就先给他一口甜水喝,再给他一记棒喝,警告他少不更事,切勿孟浪,不要因小失大,否则有离开海军之虞。最后,命他立即回京,到海军衙门履新就职。
  代春一脚高一脚低地离开了行辕,如同踩在云端中一样,晕晕昏昏地回到他和任文娟下榻的客栈,不知怎么向任文娟表白,在海军和任文娟两者之中,他忍痛选择了前者。
  店小二告诉代春,任文娟已经走了。刚才有两个人先后来找过她。一个是店小二替任文娟请来的号脉的郎中,店小二才知道原来任文娟怀孕了。后一个是从行辕大营来的师爷,不知道说了什么以后,任文娟就神色绝望地匆匆离店了。代春一听,脑袋嗡地快炸开了,慌里慌张地冲出店门外,只听见街上传来炸营似的叫声:“有闺女跳海啦!有闺女跳海啦!”
  代春的心快从喉咙里蹦出来了,跟着乱哄哄的人群向海边跑去。只见一个目击的小贩举着一只绣花鞋正在向众人解释事情的经过:“那闺女就从这儿跳下去了,等我赶过来,只捡到这一只鞋!退潮的浪头早把她卷得没影了!”
  这一只绣花鞋正是代春买给任文娟的,当时任文娟还戏谑地说:“福州人常说,送相好不能送鞋,送鞋会走掉的。”
  代春反驳说道:“你要嫁给我了,就要入乡随俗,满族人说,送鞋就是送邪,明白吗?”
  不料,预言成真,任文娟当真舍他而去,他明白,选择自绝,她完全是为了玉成他。
  事实果真如此。当行辕大营的师爷来找任文娟摊牌的时候,她拒绝了师爷送给的一张大额银票而放弃代春的交易。当师爷说为了实现代春当兵舰管带的夙愿而要她舍弃梦想时,她想到,代春在马江海战中不惜舍身血战不就是为了实践“我辈是大清海军”的誓言吗?她的外公和父亲都是大清的水师,她身为水师的女儿还有什么不能成全代春的海军梦呢?
  于是她毅然决然地站到了海边的悬崖边。
  她看着被海浪卷起的水泡,瞬间即逝,心想,出身蓬户柴门的穷秀才的女儿,在大千世界中不也是像这样的一个水泡吗?何况这个水泡已经被一缕阳光照亮过,这一缕阳光,就是代春。
  她一闭眼睛,心如枯井地跳下悬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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