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亥舰队

邓晨曦

都市生活

第一章 1
一九○九年夏末的一天傍晚,德国汉莎公司的“威廉王子”号轮船辗转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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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辛亥舰队 by 邓晨曦

2018-5-27 06:02

第十四章 3-5
  “江天”号炮舰驶入衡州水面,江面忽然变得狭窄了,炮舰被巨大的水流吸入一个咽喉之道。衡州城是湘水和蒸水的汇合处,为两广之门户,扼水陆之要冲,所以两水折冲地,水道骤水,然后再奔放而去,劈成广袤的江面。
  但是现在炮舰正困在窄小水深的瓶颈之中,站在指挥台上的管带陈定书的心,越揪越紧了。
  衡州位于南岳衡山的面麓,是潇湘、蒸湘、沅湘合为三湘的枢扭,物产富庶,民风强悍,曾国藩的令长毛闻风丧胆的湘军的主力兵源皆出自蒸湘和沅湘,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衡州告急,是“江天”号巡弋蒸湘和沅湘的主要成因。
  光复会龙头大哥五保险金逃脱之后,海军统制萨镇冰闻讯震怒。来电申斥铁祥“玩忽职守”,但是铁祥仗着有京中阿玛康禄的撑腰,不予理睬。而代春又囿于当初铁祥营救仪凤有功,又是初次挂帅,认为情有可谅。而陈世恩则采用不加评判。静观其变的态度,于是助长了铁祥目中无人的气焰。
  矛盾的再一次爆发是在“海星”号巡洋舰的管带室中,统带铁祥召集各舰管带临战庙算。衡州又一次发生米潮,灾民在与清军冲突中打死清军十三人。总兵荣宝要求舰队派兵舰增援助战。两江总督张大骏责成铁祥迅速派舰驰援。
  铁祥环视了一个众管带,胸有成竹地说:“各位大人,上命已达,议论驰救,请赐教高见。”
  “楚有”号炮舰管带道:“自古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衡州告急,理当增援,鄙舰愿意前往。”
  “江天”号炮舰管带陈定书说:“三湘中惟有衡州在蒸水和沅水的交集地,是兵家要冲,非争不可,鄙舰愿前驱效命。”
  各个管带纷纷誓言驰援,不甘人后。
  铁祥目视坐在一旁一言末发的陈定剑,话锋一转,言带讥讽地说:“陈大人,适才各位管带大人已发表高论,大人虽不是管带,没有独挡一面,但也是‘海星‘号帮带,足抵半壁江山,请不吝赐教。”
  陈定剑看着铁祥踌躇满志的神态,知道他在忌恨五爷走脱之怨,不与他计罗个人荣辱,以舰队大局出发为计,说:“既然点将,就得上马,食君之禄,当为君忧,下官有一见愚见,供各大人定夺。衡州告急,有陆军主驰,我舰队当是协助助阵,意在威慑灾民。”
  铁祥反驳道:“陈大人,杀人放火何为灾民?当是暴民,必须剿灭!”
  陈定剑力陈已见,道:“大人,灾民本是无辜,铤而走险,纯属因为某些官商不奉上意,囤奇居缺,逼民造反。我舰队船坚炮利,对付手无寸铁的暴民应以威慑为上,助剿为次。下官以为派六艘浩浩荡荡前往扬威,足可吓退暴民,切不可只派一艘炮舰,容易困入险境,无法自保。
  管带们听了切切私议,无不点头称是。
  铁祥看在眼中,不无担心。平心而论,陈定剑所议,不可不谓上策,但是如果附议,他的管带威仪何在?统带的地位又何在?况且,这位陈姓情敌在众管带中声望鹊起,威慑到他的管带宝座,威胁到他在仪凤心中好不容易才树起的丁点好感,必须力锉其锋。于是发表了他的少年老成的卓见,说:“陈大人,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保全兵船固然重在,但是不能保船避战!当年甲午一战,北洋海军中就有衮衮诸公,保船怯战,结果惨遭败北,被开缺回藉,不仅无颜面江东父老,还折损我大清国恩因黄海大东沟一役而遭裁撤回藉的事实。
  陈定书听出话中有话,顿时怒火中烧,正想起身辩驳,被陈定剑的锐利目光制止住,才按捺下来。
  铁祥有恃无恐,继续说道:“大东沟一战不仅因为保船避战,招致兵船尽失,而且连丁汝昌丁军门也蒙羞数十载,直至近日才洗净冤屈,令我等后辈汗颜。”
  铁祥指的是丁汝昌在甲午海战失利后吞烟自尽一事。丁汝昌自从被李鸿章“保舰避战”的决策捆住手脚,导致刘公岛失陷,只好悲惨地安排了自己以死殉国的归宿。他特地请六个木匠打制一口棺材,然后下吞鸦片。临死之前,丁汝昌签署了投降文书,想以一个之罪,使部下获得解脱。
  他在信中向日本海军联合船队司令伊东祜亨疾呼:“不是杀害我官兵百姓!”后来伊东祜钦佩丁汝昌的同行勇气,下令让卸去大炮的“康济”号练习舰载着丁汝昌、刘步蟾、林泰曾、戴宗骞、沈寿昌和黄祖莲北洋海军管带们的灵柩及一千余人军民,黯然地离开威海卫基地。管带中最年轻的萨镇冰亲自驾驶着“康济”号在凄风苦雨中走完了北洋海军留在历史上的最后一段艰难的历程。
  而丁汝昌被清廷刑部裁定“戴罪议处”,将三道铜箍把棺材捆锁,且连棺带箍遍涂黑漆,昭示棺主戴罪,辗转运回丁氏原藉,不准进村,不准下葬,于村口砌座砖窑暂厝,等待判决。
  丁夫人不堪其辱。吞金自尽。直到一九一零年四月,当年下谕查处于汝昌的光绪皇帝早已驾崩,由身居海军统制要职的萨镇冰牵头,联络官坤四百多人上书朝廷,强烈要求为丁汝昌昭雪,并附上有万人签名赞同的十几柄“万民伞”请愿,摄政王载沣出于重建海军的目的,遂以“力竭捐躯,情节可怜”作为台阶,恢复丁汝昌官衔,恩准其遗骸与夫人合葬于小鸡山。
  铁祥以一种迹近威胁的口吻,又说:“前车之鉴,不可重蹈,请问在座诸公,有谁敢做丁军门第二?”
  陈定剑打折了他的话锋,说:“大人,甲午海战乃是御外敌之战,长沙米潮本是灾民之变,两者有霄壤之别,所用武力有不同侧重。甲午一战,固然‘保船避战’不可取,但是长沙米潮之变不可用‘保船少战’之策,以威慑为主,武力为辅,望大人三思。”
  各个管带闻言无不赞成,颔首称是。
  陈定书大呼不辍:“大人,舍弟所言不无道理,恳望三思。”
  各个管带纷纷进言:
  “望大人三思!”
  “大人,内外有别,以‘保船少战’为好!”
  “大人,我天朝素讲恩戚并重,怀柔为上!”
  “……”
  铁祥鄙夷地看着这些以陈定剑为首的汉人管带,发出一种掩在笑脸中的傲奉的侮蔑,说“各位大人,倭寇固然可憎,暴民尤为可恨,危及社稷,内外无别。兹事体大,不容置疑,我意已决,不扔分舰队前去衡州威慑,而是派一艘兵船前去助剿弹压!”
  陈定剑不屈地把严肃的脸轻轻一粲,抬起头来,说:“大人,兵船忌讳单兵作战,不如派两艘炮舰联袂前去衡州,万一遇敌,可以分兵自正面及侧面攻击。”
  陈定书咐合道:“此计甚也,让敌人腹背受敌,既保船又歼敌,上策,上策!”
  管带们众口称赞,左右称道。铁祥见民已经明白陈定剑是挟持众人来攻歼他,心中很是怨怼:非把陈定剑的嚣张气焰杀下去不可。
  “各位大人,战事在即,时不我待,此事勿须再议了!”
  受到锉压,陈定剑不免更加担忧,说:“大人,可否请萨统制的示下?”
  “住口!你太目无本官了!别以为海军只知有陈家,而不知有皇家!”铁祥以钳口结舌的高压声调,压得管带们不再辨驳,鸦雀无声了。
  铁祥一定要在汉人管带面前展现他这个皇族海军的威风,便说:“自古将在外,君令有所不援,想必连皇太后也会听本官的刍荛之议,何况萨统制?‘江天’号管带陈定书!”
  “下官在!”陈定书只好起立,接受军令。
  铁祥赫然说道:“本官命令你率航前往衡州,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喳!”陈定书无可奈何地看了二哥一眼,戴上花翎顶戴,离去。二哥的重忧,现在由他一个来承担了。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江面上慢慢地升起来一层雾霭。夜幕低垂,云儿已燃尽成灰,两边的江岸黑影在江面中闪动,不一会儿融成一片掩翳在浓雾中的沉寂。陈定书下令打开前灯照亮前进的航道,只要炮舰冲出这条咽喉之道,就进入广阔的江面了。准备战斗的命令已经下达,士兵们各位各位,以备不测,炮舰象一条大鱼快速地冲进雾幕之中。
  这时候,埋伏在江岸竹林里的五爷的他的光复会会员们已经做好了袭舰的准备。五爷早已下令将江岸的毛竹一边倒边压弯,用一根根竹篾绑定,再在每根毛竹梢上绑上火药罐,一俟炮舰进入射程,便点燃火药罐砍断竹篾,将火药罐,将火药罐抛射出去。为了保证命中,五爷已经事先做过测射,每一罐火药罐都可以抛射在炮舰经过的航道上。
  五爷的心中一直埋着丁二姐母子冤死的仇恨,他只要一想起小米挨饿的哭声,和丁二姐遭侮的惨状,就恨得咬牙切齿,非炸了清军的炮舰不可。
  忽然,一道强烈的白炽光柱刺破了雾幕,向前伸来,越伸越近,这是无声滑行的炮舰伸出的一只长臂巨手捏碎了雾团,在为自己开劈道路。
  “五爷,进啦!”三舅悄悄地爬到五爷的身边,低声说道。
  “传下去,叫弟兄们听我的命令,再动手。”五爷紧盯着浓雾中渐渐出现的庞然大物。
  “是!”三舅贴着地爬开了,一道严令沿着江岸的竹林传了下去。
  五爷不知道来是的哪艘军舰,但可以断定是吃水几百吨的炮舰,他曾经去湘江码头目测过停泊的炮舰高度,凭他参加屡次起义的经验,计算出火药罐抛出的高度——他叫弟兄们将每两根毛竹压弯做一股发射,自信可以将火药罐抛上炮舰。
  “江天”号炮舰撕开一层层雾帘,快速地驶进射程,从竹林里飞出的一只只惊炸的竹鸡,令警惕万分的陈定顿时醒悟进入陷阱。陈定剑断然下令:“朝竹林开火——”
  几乎与此同时,五爷朝天开了一枪——埋伏的弟兄们点燃了火药罐用柴刀点燃了药罐用柴刀一一砍断了竹篾索。
  于是江面上和江岸上立刻闪现出一幅惨烈的血火导场景:一罐罐点燃了火药罐如同一颗颗火球飞向“江天”号;“江天”号射出的一串串火舌径直扫进竹林;接踵着一颗颗炮弹飞进竹林,●然炸响。“江天”号上,火药罐如同火球滚落在甲板上、指挥台和炮台上,四处爆炸,火油飞溅,腾然烧起。前炮台上,四个炮手被火药罐炸中,血肉飞溅,一命呜呼。
  陈定书下令用水龙带吸水灭火,幸亏陈定书下讼开火得早,五爷的第二波攻击被泡火及时炸灭了,才没能酝成大祸,但是前炮台被炸损。
  竹林里,火海一片。炮弹破折了毛竹,抢弹射倒了五爷的弟兄,喊叫声和枪弹声乱成一团。五爷从火海里抢救出三舅,领着残存的十几位弟兄迅速逃离了竹林,徒留下十几具尸体和焚烧的竹林,在火焰中慢慢地化为灰烬。
  “江天”号炮舰人亡舰损的消息,传回上海海军统部,上下皆惊。萨镇冰迅速召回“海星”号巡洋舰和“江天”号炮舰,一面改派长江舰队统领沈寿●率领“海容”、“海筹”、“海琛”号巡洋舰和“镜清”号炮舰前往湖南善后,一面责成总兵荣宝在湖南全境捉拿五爷。
  “江天”号临返程之前,陈定剑请休假赶去衡州会亲,陪同陈定剑乘船去衡州的是护士小姐安娜,他对外声称,是请安娜给亲戚看病,铁祥没有怀疑。
  安那到了衡州,即去小北门拜见守卫小北门的张勋辫子军的哨官刘得胜。
  刘得胜很惊讶,问:“洋小姐,您怎么来衡州了?”
  安娜神秘地说:“有人想见您。”
  刘得胜指指墙上贴的捉拿五爷的画影图形,说:“洋小姐,军务在身,无法走开。”
  刘得胜说:“既是顾姑娘的朋友,也是我刘某的朋友,去会会他。”说着跟着安娜走了。
  他们来到关帝庙,庙中正在演戏,人群如堵,好不热闹。刘得胜是个戏迷,自然饶有兴趣,站在高高的台阶上观看。
  安娜说:“我去叫他来见你,他有事相托。”
  刘得胜说:“是公事一概不理。”
  安娜说:“是我的私事,也是顾姑娘的私事,难道你也不理?”
  刘得胜一听是顾姑娘相托的,仿佛被掐住了软助,说:“理,当然理。快去请他来见我。”
  安娜走后,他津津有味地看戏。上演的是五代赵匡胤的《千里送京娘》故事。真奇怪,怎么有人知道他最爱看这一出鸿飞冥冥、戈人何慕的戏文?
  《千里送京娘》讲的是五代时赵匡胤爱托护送京娘回家,千里遥途,京娘有感其义,爱上赵匡胤。不料赵匡胤义字当头,婉拒京娘,返家后京娘自尽明志,赵匡胤扼腕长叹。
  刘得胜触星生情,回想自己保护顾姑娘,不惜受伤,大有赵匡胤的义气转世,又有赵匡胤的钦慕之恋,可惜的是,顾姑娘嫁入帅府,与京娘投环自尽何异?真是夫复何叹!
  就在他的长吁短叹之时,乔装成读书人、引一顶青衫的陈定剑悄然走到他的身边,并排看戏,轻声问道:“听说,刘哨官保护顾姑娘,也有赵匡胤的豪气再世!”
  刘得胜惊讶地回头,发现身边站的竟然是陈定剑,那个迎春坊将他一搡在地的情敌?
  陈定剑低声说:“不必惊讶,早就想再次拜会刘哨官了。你救了仪凤、又保护了顾姑娘,令陈某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得胜不无恶感,说:“不要给我戴炭篓子了,你陷顾姑娘于不义,有何面目在我面前再顾姑娘?”
  陈定剑不无内疚,说:“刘哨官骂得好,陈某无颜再见顾姑娘,可是不不能不谈顾姑娘,才可以减我罪过,减我责任。”
  刘得胜鄙夷不屑地看他一眼,说:“你说得轻松,顾姑娘过得沉重。”
  陈定剑感叹道:“听说过宋人秦少游的两句诗吗?‘自在飞轻如梦,无边丝雨细如愁’。这正是我的写照,也是戏中失去京娘后的赵匡胤的写照。”
  “也是我的写照!”刘得胜真想大声喊出来,但又觉得自卑,到了喉咙口的话,又能咽下去了,不过在心里倒与陈定剑的距离拉近了。因为他俩都爱着顾姑娘。刘得胜转缓了口气,问:“陈大人,不是来找我看戏的吧?”
  陈定剑说:“我爱朋友之托,有事相求。”原来,陈定剑接到郑字芳的密报,五爷自袭般后被困在衡州,为避免在大搜捕中陷入敌手,必须迅速从衡州出逃,北上汉口,即转入上海,才可转危为安,所以陈定剑才托故前来衡州,密见刘得胜。
  刘得胜冷冰冰地说:“大人的大事,与小人何干?”
  陈定剑说:“他也是顾姑娘的朋友。”
  “那好,你说吧!”刘得胜一听事与顾玉秀有关,口气立刻变得温和了。
  陈定剑说:“明天傍晚关城门之前,有赶户匠赶尸从北门出城,恳望刘哨官不加拦阻,高抬贵手,以避免惊尸。”
  刘得胜●然而笑说:“小人到衡州后,已经听过赶尸。倒没有见过,既然撞上了,小人明天就惊拢一下。”
  陈定剑不胜感慨,借题发泄胸中●块,苦笑着说:“如果拒绝,就是拒绝了顾姑娘!就此别过!”一抱拳,转身离去。
  刘得胜冲着他的背影叫道:“别拿顾姑娘吓我,我不买任何人的账!”
  安娜走上台阶,走到他的身边,弦外有音地说:“你知道这出戏,是谁为你挑的戏码吗?”
  刘得胜不以为然,说:“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安娜说:“人家知道你惦记着顾姑娘,特地替你挑选的。”
  刘得胜问:“他是谁?”
  “就是陈大人!”安娜说完了,追赶陈定剑去了。
  刘得胜一楞,仿佛看见了几百年前的荒野中,后来的北宋开国执皇帝赵匡胤提着哨捧,赶着白马,陪伴骑在马上的京娘飞渡关山。
  刘得胜不禁潸然泪下。
  他往前追了几步,对安娜说:“告诉他,明天我等着看赶尸!”
  爱情,往往在历史的衔接点上——譬如在战争中,在动乱里,拔马相向,也可让他俩惺惺相惜,迸发出意想不到的力量。
  衡州城的小北门,是通往湖北的咽喉之道,通常把守的驻军是绿营,如今由于长沙闹米潮,波及三湘,增加了张勋派来的辫子军协防,刘得胜正是当值的哨官。
  绿营当值的哨官叫尤沅财,是沅江人,一个十足的兵油子,刘得胜同他相处得不错,常常请他去喝烧刀子,逛暗门子,形影不离,所以小北门实际上是他这个客军当家。
  今天下午当值,刘得胜又泡了一壶好茶,一边招呼尤沅财坐在哨点门口摆龙门阵,一边监视着手下的士兵盘查过往城门的行人。城墙门口的告示栏上贴着一张五爷的悬红告示和他的画影图形,围着不少行人驻足观看,议论纷纷。
  刘得胜问尤沅财:“昨天晚上去泡澡堂,听跑●说有几个赶尸匠在泡澡,吓得不敢洗,就回营睡觉了。可是翻来覆去都合不上眼,眼前一直晃悠着几具尸体,飘来飘去,吓着一身冷汗,今天一想,心里还砰砰跳。”
  尤沅财喝了一碗茶,啧啧嘴吧,说道:“说起这赶尸,我叔公就是沅江一带有名的赶尸匠。”
  刘得胜好奇地问:“大哥,快给小弟说说看,这赶尸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这外乡人别说没看过,不来衡州,连听都没听过。”
  尤沅财说:“话说起来就长喽!咱们湘西人自古讲究人客死他乡,要魂归故里,可是走水道,船家忌讳。请人抬棺材,请人背尸,湘西山多,哪有几条路平,谁能抬得了,背得起?所以就有了法师赶尸,省钱、省力、又省时。”
  刘得胜又问:“原来是这样的,那么哪里人赶尸最有名气?”
  尤沅财说:“就是我老家的沅陵一带最有名气,沅陵又叫辰州,是隋炀帝时候给起的大号,辰州人从那时候就开始赶尸,还能把人的三魂七魄一道赶回家。辰州人赶尸赶得有名,多场子了当地盛产朱砂,叫辰砂,用辰砂画符贴在尸体上,尸体就老实了,不炸尸。”
  刘得胜惊讶地瞪大了眼睛,说:“这么神奇?”
  尤沅财得意地摩摩故茬,又说:“神奇的还在尸体头上都要戴个斗篷,斗篷四周挂满辰州符,尸体能跳,全靠它了。如果到某个地方要停下来,就要立刻把符除下来,要不尸体会不停地跳下去。”
  刘得胜越听越好奇,说:“那一个赶尸匠能赶几具尸体?”
  尤沅胜说:“这得看孝家的财务了,有时一人赶一个尸,有时一人赶几个尸,也有几个人赶几个尸。
  赶尸的人是一个身穿道袍的法师,无论尸体数量有多少,都由他一个赶。
  赶尸匠往往走在前面,用草绳将尸体一个一个串起来,每隔七八尺远一个,所以赶尸匠说是赶尸,不如说是领尸,因为法师在尸前带路,一面走,一面敲阴锣,使夜行人避开,让有狗的人家把狗关起来。”
  刘得胜说:“那么赶尸匠是什么时候赶尸?”
  尤沅财说:“晚上,赶尸匠一般是天亮前就到‘赶尸店’住下,夜晚再离去。遇到前不巴村,后不靠店的,在林子,或者高墙下,也可以歇脚,只要用晒簟或其他东西遮盖就可以,所以日头一落山,就有赶尸匠上路了。”
  刘得胜看看行不遂渐稀少的城门,怔怔地问道:“现在日头下山了,会不会有赶尸匠开始赶路出城了?”
  “说不准,要撞上了别吱声。”尤沅财端起一碗喝着,忽然他停碗在手,惊愕地看着前头,嘴巴抖动着说不出话来。
  刘得胜回头一看,看呆了,眼睛直直地一眨也不眨。
  只见一个面貌丑陋的赶尸匠“领”着一串尸体拐出小巷,披着暮色,沿着石板街向城门口走来,尤如飘过来一团团的乌云,令人看了毛骨悚然。
  腰扎一条黑色腰带,头戴一顶青布帽,腰带上挂着一怨辰州符,一面走,一面敲打着手中的小阴锣。阴森的锣声吓得街上的行人纷纷急避家中或者巷子里,店铺纷纷关门相烊。
  赶尸匠身后有十四具尸体,每具相间七八尺远,用一根草绳系着。每具尸体都以一道神辰压住七窍之处,再用五色布条绑紧,戴着新棕叶斗笠,封面而戴,膝盖僵直,两脚一前一后走,迈步规矩,左、右、左、右和士兵上操一样。
  赶尸匠边走边用沙哑的声音喊道:“让路让!赶兵来了,快躲开!过来兵啦,小心你们的鸡狗呀!”辰州人说“殡”跟“兵”同音,百姓又怕兵,所以赶尸匠都喊“兵”来了。
  “赶尸的来了,快躲开!”尤沅财急忙招呼自己的在城门口当值的绿营兵,三个绿营兵是湘西人,早就理会,一溜烟地躲进一家皮丝烟店里去。只有三个刘得胜手下的辫子兵,本是江北佬,没听说过赶尸,一见来了可疑,便横抢拦阻。刘得胜见状,大声喝道:“丁老三,快滚进来,赶尸的来了,别拦道!”
  叫丁老三的棚头,连忙带着两个士兵缩进哨点,莫名其妙的问刘得胜:“哨官,来的是哪一路人马?”
  刘得胜小声斥道:“是赶尸体的法师来了,后面跟的都是死尸!”
  三个士兵吓得脸声发白,蹲在地上,不敢抬头看。
  赶尸匠一板一眼地敲着阴锣,领着一串僵尸经过哨点,进了城门洞,出了城门口。
  丁老三慢慢地抬起头,伸出窗外偷偷看,好奇地说“哨官,赶尸的走啦,我跟去看看!”
  刘得胜说:“你想找死呀?!”
  话音刚落,丁老三提着枪已经追出哨点,跟出城门口。
  那赶尸匠一见后头有个绿营兵跟来,便取下扛在肩上的青白相间的雌棍,往地上一插,那身后的十四具尸体围着竹棍站成一圈,个个胸朝竹棍背朝外,仿佛贴在竹棍上的辰州符是令它们僵立的索命符。
  那赶尸体走到旁边的树下脱下裤头,拉了一泡臊气尿,再系好裤子返回,拔出雌雄棍往地上一跺,厉声吆道:“畜牲,走!”
  十几具尸体立刻乘乘听命,跟着赶尸匠重新出发。
  丁老三吓得哇地吐了一口鲜血,砰然栽在地上,死去。
  刘得胜赶到,看着地上猝死的丁老三,知道他大白天见鬼了。
  转身,刘得胜看见一阵风吹来,将贴在城墙上悬红捉拿五爷的告示刮到地上。
  他会心一笑,返回城里去了。
  子夜时分,赶尸匠赶着一串尸体到了码头,早已泊着一艘竹篾作帆的木船等候着,从船舱里钻出郑安芳,高举起手中的灯笼,叫道:“五爷,上船吧!”
  赶尸匠脱去行头,他正是三舅,说:“累死我了!”
  十四具尸体也都卸下鬼装,正是五爷和他幸存的光复会会员。五爷扯尽贴在脸上的朱砂写的辰符,说:“郑姑娘,多谢答救,这厢有礼了!”边抱拳拱礼,边走上木船上搭板。
  会员们也都跟着称谢,上了木船。
  郑安芳一笑掩掩,说:“天下同盟会和光复会都是一家人嘛,何必客气?”
  五爷悻悻地道:“姑娘,五爷欠你一条命!”
  郑安芳说了句公道话:“要谢就谢顾姑娘吧!船家,开船!”
  江已平潮,风正满帆,木船载着五爷、郑安芳一行如脱弦之箭驶向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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